外人胡乱猜测她为何荣宠不断,但没有人猜到真正的原因是她永远将圣上视作第一位。
圣上是猜疑心重的人,这样的人极其护短,但也要求你对他绝对的服从和忠诚。
而姬大人,居然能有能力不惧怕圣上。
单是这份奏对,就让淑妃自叹弗如。
“什么庄王?好端端日子,您提起他……这不是扫兴么……”晏楷仰起头,嘻嘻哈哈道。
圣上哈哈大笑。
他笑完后神色好了些,居然跟晏楷闲话起了家常:“你猜姬祉墨来这里做什么?”
可见是真的气得发狠了,平日里都叫砚卿,今日直呼其名。
“姬大人,你到底犯了你什么罪?”晏楷幸灾乐祸去逗弄他,“平日里舅舅那么疼你,连我这个外甥都要退避三舍,你就忍心惹圣上生气?”
这番话妥帖,说到了皇帝心里。
他气道:
“这个顾沉于倒是生得好女儿,一个两个,倒是好盘算。”
一个顾家,老二嫁给了庄王,老四听说是被李家求娶,如今姬祉墨跪求老大。如今外头许家那小子又替顾家老五递交上了诉状。
眼看藩王、权臣、武将、清流之后都联姻到了一起,这算是结党还是另立朝廷?
“您也太抬举这家人了。”晏楷满不在乎,“这顾什么老头,不是不孝判了流放么?有这么一个岳父,庄王那个死瘸子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他骂得酣畅淋漓,圣上听得龙心大悦。
在座几位都知道,这点也是圣上当初轻易就答应庄王婚事的原因,要给庄王配一个不起眼有缺陷的亲家。
“再说了,李家忠心您也知道,若是他家要反,您也不必坐金銮殿了。”晏楷还是那副混不吝的样子。
“……”
淑妃固然知道晏楷胆子大,但没想到他什么都敢说,但细想也是,李家是圣上最信任的几家人之一。
“还有姬大人么,谁不知道他是您的狗腿子?”晏楷笑得嘻嘻哈哈,顺便白了姬祉墨一眼。
这两人不对付也不是新闻,圣上没生气。
就在这时候,姬祉墨终于说话了:“皇上,容臣一句,您这么安排,旁人不会觉得是庄王通过顾家网罗了清流高官武将,反而觉得是您派了高官武将清流来制衡庄王。”
官家便沉吟起来,说到底庄王始终要婚嫁,与其让他借助高门岳丈,倒不如这个没落的顾家省心,若不放心,这不还有自己的诸多人看着么?
他铁了许久的心,到这时候已经忍不住有了偏向。
淑妃心想,不愧是姬祉墨,一句话就能扭转局势。
圣上心腹之一就是庄王,有了姬祉墨做挑担看着,圣上怕是以后睡觉都能更安稳些。
晏楷回头,不忘再白姬祉墨一眼,嫌他抢话。
“那姬祉墨,对外口称什么情根深种,谁知道他是不是替您分忧呢?真是沽名钓誉,要他多事?”
这句话看似骂姬祉墨,倒是抬了他一手。
圣上脸色也微微缓和,看姬祉墨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愧疚。
“分化、制衡、监控、消耗……”
淑妃在心里默默念道,这些应当也是圣上心里所想之事。毕竟他老人家平日里最喜欢采用这几招帝王权术。
圣上沉吟片刻,良久后开口,却是问姬祉墨:“如此一来,毕竟太委屈了你……”
到底是爱臣,对他的婚事也有诸多盘算:“虽然是名门,但也落魄了,家里长辈又犯了不孝大罪,奁产也没有,还是个二婚妇人……”
事到如今倒是挑剔起了顾家。
淑妃先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其实顾家大小姐得势对自己娘家并不好,但是她有意结交姬大这个盟友,何况她心里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逞能:自己也有能力维护自己想要维护的东西。
那东西,应当是乐见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心情吧。
她笑了笑,道:“嫁妆多少,还不是圣上一句话添妆的事?还有那顾家大小姐,本就是金陵第一美人,举止气度教养都是没话说,还是老太妃养女,人家说起来也是圣上惦记老一辈人,孝顺呢!”
第76章
“至于二嫁么, 我记得之前有些王后太后都是二嫁,说的是前头那个没福气压不住女人,如今看来, 倒还真是有些缘故。”淑妃抿嘴笑。
一番话就将圣上哄得高兴了。
只不过他老人家毕竟还是有些芥蒂,总觉得这门亲事透着些诡诈, 即使是自己最器重的门徒亲自盯着犹觉不足,毕竟看姬祉墨那昏头转向的样子, 说不定被那个女人灌些迷魂汤就什么都忘了。
实在是庄王是心腹大患。不得不防。
细论起来庄王和王位正统的血缘关系可比他近多了, 再有名正言顺的传承,朝野呼声人心向背,说不定改日阶下囚就是他。
就在他沉吟的当口晏楷忽然笑嘻嘻开口了:“我知道圣上偏心,是怕委屈了姬大人, 既如此, 倒不如让我牺牲一回, 顾家还剩哪个?我便娶了, 有我盯着, 自然比姬大人这个外人更让人放心。”
他说话混不吝,有事没事都要刺姬祉墨一下, 就连这时候都不忘村姬祉墨。
“那怎么行?”圣上连连摇头, 又觉好笑, “顾家这门楣, 委屈了砚卿, 难道还要再委屈你?”
可淑妃倒是觉得这棋走得好:晏楷算是板上钉钉的自己人,有他和姬大人齐齐盯着,庄王有什么异动也瞒不过。
而且姬大人婚嫁过去朝中还会说是皇帝想要监视庄王,可是晏楷作为皇帝外甥再婚嫁顾家,那便成了圣上看重庄王心无芥蒂的象征。皇上对晏楷的宠爱人尽皆知, 怎么可能为了监视庄王就齐齐折损自己的两员爱将呢?
这样对外也好说,就说毕竟顾家没落了,圣上才会想着让自己的重臣和外甥齐齐联姻抬高下顾家门楣,给庄王长脸。
暗地里这两人自然要监视庄王异动,甚至李家也会成为一枚棋子。
圣上似乎也想到了这一层,嘴上连连拒绝:“此话不妥。”,可看他沉吟的神色,其余三人就知道圣上明显已经动心了。
淑妃心里叹息,只是这样未免太过凉薄,难道他最爱重的臣子与外甥都不过是圣上手里的一枚棋子吗?
可她也清楚明白,是。
帝王心术,容不下旁人。
圣上还没答应晏楷,但对姬祉墨明显松了口:“也罢,朕就草拟一份圣旨,给你和顾家大小姐赐婚。”
晏楷松了口气,待到两人退下,一起走出了金銮殿,他便上下打量起了姬祉墨。
“?”姬祉墨懒得搭理他。
“喂。”晏楷无聊从他肩头拂下一枚落叶,问他,“是不是舅舅今日不答应你,你就会造反?”
他猜测到了一些什么。
姬祉墨抬起眼皮,认真看了他一眼。
沉沉如墨。
以往他也看晏楷,但都是看小孩的神情,今日这一看,却是认真将他看作一个大人,一个对手。
晏楷心里一沉,知道自己猜对了。
姬祉墨,果然白眼狼!养不熟!
可是骂了一句后他又忍不住想:舅舅,也的确太……不会拉拢人心,逼着大姐姐身败名裂“身死名消”,又要拿她做人情赏赐给姬祉墨做没名分的后宅奴女,来换取姬大人的忠心。
姬大人若是像那些官场老油子也就罢了,偏偏他对大姐姐情思深种,这不是折辱人么?
冲冠一怒为红颜。
若是换成自己,若是……是她被这样对待,自己也说不定要闹个天宫颠覆。
只是想到她的名字,就忽然觉得心跳如擂鼓,慌乱得呼吸都乱了几拍,一时竟有些心虚。
良久,姬祉墨才挪开视线,淡淡道:“你也要与顾家结亲?”
“我怎么了?!”晏楷挺一挺胸膛,“难道我就比你差么?”
“我可不像某些人。”他嘀咕道,“我娶妻就是堂堂正正,才不会让她搅到什么阴谋阳谋里去!”
他耳根子有点发红,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羞涩,眼神却坚定,肩膀也半点都不往后挪动,逞强般昂起脑袋:“我自会护她一生周全。”
姬祉墨没回话,只往前又走了几步,淡淡的声音才飘了过来:“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说完自顾自走远了。
他出行,自有内侍殷勤上前服侍,姬祉墨今日似有心事,不怎么应酬那些人,只行色匆匆,像是外面有什么人等着一般。
出了宫门,先看到清客跪在宫门外。
清客,是梅花的别称,人人都知梅花高洁美好,但总是默契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不可亵玩。可偶然闻到一缕淡香,才知梅花傲寒,凛冽寒风中不改风骨。
清客此刻就跪在大内宫门外。朱红大门紧闭,她跪在那里,手里举着诉状,有一丝以死抗争的意味。
见姬祉墨过来,她的眼中才有了一丝情绪变化,她已经从许停阕那里得知了姬大人此举是将自己的政治生命都押可进去来换取姐姐的性命,因此看见他之后略有了些客气颔首:“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