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春风吹过,将她厚重的衣裳吹出了曲线,原来老寂的褒衣博带下是婀娜身姿。
姬祉墨将眼睛挪开。
正好看见卢良智正眯着眼睛看顾念璇的背影,一派贪婪。
姬祉墨面露厌恶。
国公府这一代以仁义礼智信起名,结果都是卑陋龌龊之徒,行事曳尾泥涂。
卢良智木然不觉,还在贪婪盯着嫂子宽袍大袖下婀娜身姿,一边喃喃自语:“看那把软腰,看那紧实后臀……啧啧啧……”,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世子那么昏庸无能居然也得了这么好的媳妇,真是牛嚼牡丹!这等鲜花可是要慢慢品……”
姬祉墨瞥一眼,眸光似剑。
卢良智正看得贪婪,忽然后脑勺被重重一击。
眼冒金星,他连“哎呀”都来不及喊,就直接晕了过去,跌倒在了地上。
处置了宵小,但姬祉墨并未因此心情变好。
他沉着脸处置公务,秦家下狱后又攀扯出了几家从犯,反正结果也不外是抄家下狱流放。
毛笔沙沙路过宣纸,落下墨痕若干:“……并籍家资……主犯给予官军为奴舆,成丁男子收军充役,其余女眷……”
他墨笔一顿。
第10章
其余女眷按例是进教坊司。
姬祉墨扔下了笔。
夜里又下起了雨,寒雨敲窗,他沉沉睡去。
梦里,似乎也梦见了教坊司。
教坊司作为官府礼乐之所,也有官府机构的弊病。
民间有老鸨,教坊司有虔婆、假母,管最低等立部伎的是位邱假母,邱假母变着法的贪污油水。
见姬祉墨聪明,就动了念头让他去学账房,日后学成,她既能贪墨开给账房的薪俸,又能培养一个做假账的自己人。
姬祉墨就此展现出了惊人的认字学习天赋,上下夸他“不愧是书香门第”,让姬三娘更痛苦。
上次茶盅破相让邱假母不满,于是姬三娘学会了隐秘打儿子:手肘、肩后,后腰。手法也变得巧妙:掐、拧、烫。
姬祉墨常常身上带了一身伤。
但他还是很快乐,读书给了他可逃避的世界。
到了他十岁,邱假母爱占小便宜,眼见隔壁妓院请了扬州师傅在调教女账房,就说动对方让姬祉墨也混进去一起学。
富人见不得人的勾当买卖太多,账房收成自家妾室才放心,所以才有了瘦马行当里就有了一种女账房的分类。
这些女账房虽然也属妓家,但日后要去做正经账房,所以不似寻常瘦马被磋磨,保留了寻常年轻女子的活泼,眼见有个好看温顺的小孩来当同窗,立刻把他当布娃娃。
课后女孩子们带着他,给他贴药,喂他糖吃,温言哄着他。他们坐在一起唱歌,偷着摘花,红着脸说门口卖花的郎君俊俏,你推我我推你都躲在后面看郎君,说好笑的笑话笑作一团。
从未感受到的亲情让他第一次张开嘴哈哈大笑。
他惊讶捂着嘴,不相信这是自己发出的声音,可很快他头顶就被一片阴影笼罩,有人扯着他的耳朵,将他一脚踹翻在地。
是姬三娘。
她恶狠狠盯着他,眼睛瞪得铜铃大,眼中是不可置信:“凭什么?!凭什么你笑?”
随后踩着他胳膊,狠狠用脚碾压过去。
小娘们尖叫,想去护住他,却被姬三娘推搡开,拎起他的胳膊当众揍了他一顿。
推搡间有几位小娘子受伤,隔壁老鸨气得不许姬祉墨再去,还跟邱假母吵了一架。
邱假母沉着脸:“要管也是我管,你倒威风上了。”
“是我不是,气恼了忘了。”姬三娘讨好着陪笑,“我有个好主意惩罚这孩子。”,嘴角弯成谄媚的弧度。
邱假母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示意她说。
“这孩子长得越发像国公爷了,不如送去前面接客,今日朱臣贵在前面,听说是国公爷死对头。他肯定愿意……”姬三娘笑了起来。
姬祉墨不可置信看着自己的母亲。
他连一丝眼泪都没有。
像是忘了哭泣。
邱假母觉得可行,挥挥手命令龟公行动。
姬祉墨拼命挣扎起来。
他再瘦弱也十岁了,拼命挣扎还是让护院们不好控制。
姬三娘见邱假母皱眉,便自告奋勇上前帮忙:“我来。”
亲自帮忙按着他的胳膊来给他带镣铐。
姬祉墨看着亲娘的手。
他不挣扎了,看着母亲,瞳孔漆黑如墨。
娘,如果这是您想要的……
他最终被捆住送到了朱臣贵房里,好在他突然有事走了,姬祉墨侥幸躲过一劫。
他不恨娘,但恨那些将娘变成怪物的人。
恨这人间。
恨这个世道。
或许他就是烟花楼里爬出来的冤魂,或许当年吞噬掉他娘魂灵的怨灵也吞噬了他,或许他从地狱里挣扎着出来时就伸出已白骨森森的胳膊,是想将这人间都毁掉。
他不在乎。
那天也是倒春寒的天气,冰雨似乎还混合着冰雹还是冰碴子,他只觉得脸上手上到处都是冰块,如同一座冰棺,将他困在里面,寒气阴森,从此再也出不来。
……
姬祉墨从噩梦里惊醒,大汗淋漓。
看看窗外,夜色如墨,寒雨敲窗。
他随手擦了擦汗,并不在意。
他已经许多年都不曾安然睡过觉,倒也习惯了噩梦缠身。
索性睡不着,他批衣起身去书案边处置文书,继续睡前没做完的筹谋抄检之事。
正要落笔写,鼻端就闻见一缕幽香。
顺着香味看过去,是今日清供。
火红的南天竹,清幽的香橼,还有一把瑞香,油亮阔叶上四瓣十字花瓣,有米黄、纯白、浅紫三色。
自然也是那位少夫人的构思。
她今天穿的还是老气横秋,但发间簪了一枚红玛瑙打造的瑞香花簪。
玛瑙的颜色明亮柔和,温暖、和润,如一抹暖阳,让这春寒苦雨的夜里也多了些暖意。
不知为何,姬祉墨墨笔一顿,落笔写下“女眷削为平民”,可他很快就将纸张撕了,团成一团扔进字纸篓。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顾念璇操持完归宗筵,听说三房卢良智昨天晕倒,又是请郎中又是驱邪。她素来不喜那位隔房兄弟粘腻的眼神,自然不觉可惜。
不过三房贪婪,总是借小病来讨要人参鹿茸等贵重药品,顾念璇想借故躲开,叫人带了一副棋子去得云院。
姬祉墨见她倒客气,顾念璇便笑道:“昨日宴上听五弟说喜好对弈,正巧这几天家里库房整修,公爹寻出一副棋子,叫我送了来。”
姬祉墨闻言,抬起眼皮,觑了她一眼。
第11章
顾念璇笑得一片至诚,将礼物放下:“这是公爹授意。”
姬祉墨不说话。
他知道,并不是父亲所送。
他伸出手,略显恣意,随手翻动着托盘。
托盘里是一副围棋,黑曜晶和白玉做成黑白两色……
底盘是一方簇新的真丝绢布绣出棋盘格子。
姬祉墨眼角流落一抹讥诮。
一般围棋棋盘都是榧木、楸木或紫檀木所制,便携的用皮革,名贵的用象牙翡翠,可这里用绢布。一看就是棋盘遗失了。
他都能想到那副场景。
她主持修缮时见那棋子眼前一亮,主动去凑趣问国公爷:“正巧昨日五弟说喜好对弈,父亲何不送给他?”
国公爷被她提醒,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就大手一挥:“好,你去办此事。 ”
于是这位爱管闲事的嫂嫂就命人清洗棋子、掸去棋盒上经年的老灰蛛网,见底盘遗失,还叫人配了簇新的绢布。这才欢天喜地给自己送了来。
做事周全,符合她的作风。
可……
并不是听说他喜欢对弈,而是听他说没有父亲。
他垂下眼皮,眸中沉沉如渊。
他不喜欢别人怜悯。
也不需要别人怜悯。
*
那年他被送出,虽然当天没被糟蹋,但朱臣贵想要择良日慢慢享用。
就只是留他在旁边偶然助助兴,随后四处宣扬说自己要给宿敌儿子办盛大的生辰筵庆贺,席后当众给宿敌儿子□□,下帖子邀请达官显贵。
惊动了国公府。
多年来国公府对这对母子的境遇心知肚明,始终不闻不问,此时见赔上了国公府的清誉,终于不得不出面解决此事。
爹终于来了!
姬祉墨心里微颤,虽然恨过怨过,但他心里还是腾起了热烈的渴盼。
妓寮上下也对他客气了不少。
国公爷是云端上的人物,只要他一抬手,或许这少年就能飞黄腾达。
姬祉墨不想飞黄腾达,他只是想要爹。
他激动到好几天没睡觉,终于到见面这一天,他在老鸨引导下进了上房,跪地行了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