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被控制,阖府的小姐都被关在府里不许出去。
甲胄森森,盔甲冰冷,尖耸的刀剑折射出无情的冷光。
几人被分别关在各自闺房,连商量事情都不能。
寻梨心急如焚。她恼得哭,然而不管她是哭还是闹,对方就是不开门。
她要硬闯,守门的士兵冷着脸用长枪将她挡回去:“在下不过是奉命行事,四小姐有什么事的话,还请寻了我们家将军示下。”
寻梨气得拿鞋扔他,犹不解气,拿起手里的茶盏扔到门扇上,哐当一声,砸得瓷片飞溅,茶水淋漓撒了一地。
“发生什么事了?”
来人迈步进来,是李小将军。
茶叶飞溅到他身上,他面不改色,只微微冲着守卫颔首。
守门的侍卫得了指令,低头应了声是,快步离开。
寻梨慌乱之际,好不容易看见一个认识的人,立刻向他倒豆子般倾诉:“他们说卢良彦被杀,居然怀疑我姐姐?我大姐最好了,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
小将军温言安慰她:“我得了消息才赶来,圣上旨意说的是关押在府内,并未说几人互相不能相见,我现在就去告诉他们,让你们姐妹相见。”
“只是你大姐——”
他沉吟片刻,英挺的眉骨下那对有神的眼睛盯着寻梨,认真告诉她:“若是你大姐真的做过此事,那她恐怕难以逃脱……毕竟此事有圣上亲自督办。”
寻梨捂着脸,赤脚跑到床铺上,将自己的脸闷到床枕上,大哭了起来。
李小将军低头,将她扔得散落的鞋袜收起来,俯身拿起她垂落在外面的脚,毫无半点绮念跪在地上,蹲伏着替她穿上鞋子:“你先莫哭,此事有姬大人主办,金吾卫和牵机署牵涉其中,我现在就去找姬大人求情。”
寻梨止了哭声,犹还在一抽一抽愁苦,问他:“可你是最端方正直不过的一个人,真的会做这种事吗……”
李小将军还半跪在地上,一条腿微微屈膝,此时抬头,外头的日光正照在他脸上,微长浓密的眼睫在他脸上投下坚毅的阴影,寻梨逆着光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他低沉但可靠的声音。
他说:“如果是为了值得的人,那就值得。”
托了李小将军的福,几个姐妹终于能聚在一起,得知了此事是姬大人主管,明月立刻自告奋勇:“我现在就出府。圣旨说关押小姐们,又没说丫鬟。”
她脸上还带着小姐适才被带走时候流的泪痕,可擦干了,面上流露出坚毅:“小姐们还有什么可求助的人,大可托我去。”
其实四个小姐,现在站着的真小姐只有寄薇和寻梨两个人,剩下的一个是昭棠的丫鬟野火,一个是清客的丫鬟疏影。
适才乱起来时候这两人已经不约而同跳墙去帮姐姐寻求真相,余下丫鬟装扮成小姐样子充数。
李小将军见过几位小姐,此时却装瞎。
寄薇在这时候拿出了二小姐的风范,所谓陟彼南山,言采其薇,野豌豆花长在伯夷和叔齐的首阳山,气节风骨并存,紫红蝴蝶般花冠配着羽毛状的复叶,在风暴中的田野里昂扬不屈。
她沉静吩咐下去:“叫明月去,带上松间,劳烦李小将军派两名私兵守候,我的丫鬟银烛秋光去庄王府。”
“其余仆从各行其是,若是有采买的,倒夜香的都统一在管事那里登记了知会守卫,由他们的人陪着。”
“几位妹妹若焦急,就聚在此处不要离去,另外叫厨房去熬了红豆薏米水给守卫,再送些清火的绿豆银耳给各位小姐。”
她这样吩咐下去,人人都有事情做,顿时都有了主心骨。
当即各自去忙,虽然事情还未解决,但大家都已经有了主心骨,彷徨少了大半。
清客是去找疙瘩老娘。
说明来意后老娘沉吟:“这怕是难。”
“卢家能和浦家联手写诉状状告我姐姐,那我就也能写诉状应诉。”清客满脸百折不挠。
“好有骨气的小娘子!”有人拍着手鼓掌,从屋外踱步进来。
是许停阕。
他还是那副笑嘻嘻吊儿郎当的嘴脸:“五小姐,多日未见,还记得在下否?”
清客哪里还有闲心应付这个油嘴滑舌的政客?
她别过身去,装没听见。
倒是疙瘩老娘看见他之后眼前一亮,亲自屈身向前:“还请许大人帮忙修改润色我徒儿的讼词。”
他会改个屁!清客在心里腹謗,恐怕满篇都是歌功颂德的泛泛之谈,说不定他写青词是一流,正经诉状么……
许停阕丝毫不在意她的冷淡,仍旧笑嘻嘻道:“拿来我看看。”
清客不情不愿将诉状交了过去,许停阕接过去后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边笑边看,随手提笔改些字句,还笑嘻嘻与疙瘩老娘聊些家常话。
清客站在后面翻白眼。
许停阕写完后还没完,伸手去拿纸:“弄污了五小姐的纸,我再给你誊抄一份。”
“那再好不过了!”疙瘩老娘满是惊喜。
见清客仍旧是一副可有可无的无奈样子,便笑道:“能得许大人帮忙,是我徒儿幸事。”
一边按着清客的头去道谢。
清客对师傅还是很尊敬的,于是只好去道谢。
可是一探头,这人的字写得居然这么好看!
而且他提笔悬腕飞速而过,龙蛇游走于宣纸之上,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清客一时间看呆住了。
疙瘩老娘看徒儿的样子,忍俊不禁:“今日可是看到人外有人了,许大人这笔字可是一绝,能得探花郎的襄助,你这诉状才算万无一失。”
“探花郎?”清客怀疑自己的耳朵。
许停阕冲她挤挤眼,笑得圆滑:“京城地界,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五小姐没听过也是正常。”
“姬大人你是熟悉的吧?”疙瘩老娘帮她引荐,“他是状元郎,与他同时的便是许大人,他年纪小,又生得英俊,官家笑道两人俱是人中俊彦,倒不知点谁做探花。”
“最后还是许大人因年纪小,得了探花的名号。”
啊?
这等圆滑的官油子,镇日里钻营巴结,做着小小的官,你跟我说他是探花郎。
清客实在是太惊讶了,以至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可是进士不都是去翰林院吗?”
清贵的翰林院出身,日后好入内阁。家里稍微有些做官背景的,都知道这个套路。
“这个嘛……”许停阕还是笑嘻嘻的,丝毫没有在乎清客的惊讶,“比起翰林院做老夫子,我更喜欢掌管官吏调任,想想看,满朝文武的升迁你都掺合一脚,若是去做阁老可要等到七八十岁才能掺合一脚,我这叫不走弯路。”
“而且——”
他拖长了声音,潇洒冲清客笑笑:“有好多油水可捞。”
“唉,许大人是难得的洒脱之人,还不是为了许家故旧?
因着这里没有外人,疙瘩老娘的话就多些,她对着徒弟解释:“当初许大师名满天下,奈何卷入谋逆案满门抄斩,故旧门生也被贬职,彼时许大人还小躲过一劫,可等他中了探花郎,却扛起了许家的担子,照顾当年的门生故旧。”
“许家?许大师?您是说那位许大师?”
清客惊讶出声。
本朝有位大儒许大师,注解了许多儒家道家经典,被誉为一代文坛领袖,大姐就曾赞叹过:“若干年后,我们这个时代终究会默默无闻,但许大师却能成为唯一屹立下来的名字。”
上次参加宴席,有位许大师的小弟子来,都被大家尊崇不已,还有一帮小娘子写的诗句也被送去给他评分。
何况这位还是正经的许家人。
现在回想,他的名字已经有端倪了。
停,并不是常见的停止。古话里说,停,是定。沉稳,静思。
阕,指的是宫殿两边的高台,指代帝王居所或朝廷。
李世民遗诏里说,军国大事,不可停阕。而作为许家的孩子,长辈希望他长久居于庙堂之上,希望他承担家国重任。
他若专心著书立说,就算不科举,也能留下美名,又何必走入红尘,沾染得满面鬓如灰?
是了,官家不会允许。
一代大师的影响力太强,官家不会允许这样的人存在,相比之下一个游走世俗中俗气无比的官油子安心做着事务类的工作,这才是最让官家放心的。
这个职位,既能满足官家的期待,又能暗地里给那些遭到贬谪的许家故旧走走后门,还能收敛钱财照顾被连累的门生故旧。
他一定很聪明,才会在困局中精准选择到这条最完美的路。
清客心中一时间涌上许多种情绪。
她想起自己对他的轻视,对他的冷嘲热讽和白眼。
自己满口的规则正道,可若是自己遇上家族覆灭,帝王猜忌,这种事,能做得比他更好吗?
清客想起大姐姐曾经语重心长教导自己“不可过于端方”,想起三姐姐说“过刚易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