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心爱听着丫鬟的劝慰,心里好受了许多。
是啊。
反正婚事未成。
不管王妃和高突如何看重,到最后都幡然醒悟悬崖勒马。
可见还是知道孰轻孰重。
只不过心里对寄薇的厌恶更深:从前几次就觉得她压过自己风头,将她视作假想敌。
谁知她居然真的背地里差点有了比自己还要高的成就。
哪能不愤怒呢?
她想来想去,手里的黄精饭都要被她捣碎成末了,觉得咽不下这口气。
寄薇对此一无所知。
她还在忙着安抚寻梨。
不知道为什么,寻梨这几天蔫蔫的,先是哭,又是发烧,现在痊愈了但还是茶饭不思。
寄薇小心盛了一碗甘露羹递过去:“是滋润心神的,你且尝尝。”
寻梨不想姐姐担心所以勉强一笑,跟姐姐道谢后拿起调羹尝了尝,却不知滋味。
“甘露羹这名字取自无《化胡经》里上古天生甘露,地生醴泉,食饮长生。”寄薇继续开导她,“可见天生地养丰盛无量,今日去了旧的,明日就来新的。”
姐姐这是以为自己害相思病呢!
寻梨哭笑不得。
她对上官倒没有那么多儿女情思,更多的是觉得——丢人。
真的好丢人啊。
从春天捡到他的红叶诗,对未曾谋面的人起了绮念,苦读诗书想要与对方匹敌。
到夏天遇到对方,两方诗词唱和,将上官视作学识渊博的君子,一腔崇拜之意。
没想到……
没想到对方居然是个攀龙附凤的伪君子。
这就算了。
他想要攀龙附凤的诗句居然还是抄我的!
好丢人啊!
寻梨低低呜咽一声,捂住了眼睛,不敢多想。
比起感情失意的苦涩,她更多是觉得丢人。
这个世界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三个人,上官不可能自曝其短,现在唯独盼望帝姬不要说出去。
否则自己岂不是成为了大笑话!
筵席一半,王妃挥挥手,便有女冠端了盘子过来。
“道观那里撤下来一些贡果素点心,分装了小份,赠予诸位,想的是散醮福。”
大家自然欣然收下,有人笑道:“多谢王妃,咱们今日也是沾沾神仙的福气。”
这些是每人有份,或是一对橘子,或是一把糖果,没有宾客计较多少,要的就是那份福气。
轮到寄薇时,她刚伸手要拿沙果,却被浦心爱抢在前头先拿了。
寄薇不想在高家起冲突,就伸手转而去拿一块糖。
谁知浦心爱居然又抢在她前面拿了糖。
这下大家都觉出了异样。
寄薇看一眼浦心爱,眼神冷冷,暗含警告。
可惜浦心爱今日就是要蓄意惹事。
她拿着糖果笑道:“这丝窝虎眼糖是宫廷甜食房御制的,装在戗金盒里,御赐下来。是我姑母赐给庆王妃的,顾二娘子也是第一次见吧?”
她平日里炫耀都是暗戳戳,哪里这么明显?寄薇觉得不对劲,不答她的话。
可浦心爱并不轻易放过她:“顾二娘子不说,那就是没见过了哦?”
寄薇并不接招,冲女冠笑笑,摆摆手,示意她拿托盘给旁人。
“哎呀,二姐姐别急啊,我跟你闹着玩呢,这糖给你。”浦心爱笑嘻嘻将丝窝虎眼糖又递给了寄薇,“其实我是替姐姐挑好糖,毕竟姐姐从前……没少吃庆王府里的东西,但没见过宫里的好东西。别挑错了,只是——”
她饶有意味拖长声音,语气里有幸灾乐祸:
“只是如今姐姐形单影只,怕是吃着再好的糖也不甜了,姐姐不怪我吧?”
寄薇看着她的眼睛,明白对方这是来挑衅了。
还没等她开口,最护短的顾念璇开口了:
“浦小姐,丝窝虎眼糖再好,我家寄薇只喜欢吃乳糖狮子,我便替她选了。”
说罢伸手从托盘里头挑两个乳糖狮子。
浦心爱倒是没再紧逼寄薇,眼看筵席上各处的说话声音都渐渐小了,诸女眷们都打量起了这边的动静时,她才笑得温温柔柔,浅浅淡淡小声道:“可我看顾二娘子脸色不大好,难道是被我气得?”
她得意看着诸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寄薇。
这才不轻不重用只有近处几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补了一句:“这糖果啊,不是我抢的,是二娘子,自己没福气……消受。”
就算寄薇再想忍让,听到这里也已经忍不住柳眉倒竖。
“浦小姐这话却是奇怪。”顾念璇不紧不慢,“俗话说各花入各眼,甜食房秘制的糖果与这寻常市井巷陌里买来的乳糖狮子,看似不同,但供养在道场前效力是一样的。福气也是一样的。”
“是啊是啊。”叶岚翠早已经觉察到了这里的热闹,秉承着敌人的敌人是朋友的原则,立刻跟着帮腔,“都是三清前供养过的,没有高下之分,心爱这么说是错了。”
庆王妃也看明白了,当即开口:“我也喜欢乳糖狮子,拿一个给我瞧瞧。”
王妃喜欢,诸人自然恭维乳糖狮子的好处:
“滋味清隽。”
“看着也好玩,居然做成了狮子模样。”
后面的人再拿清供时也都只拿乳糖狮子,倒是没有人再拿丝窝虎眼糖。
浦心爱拿着虎眼糖,自己一人独坐,倒觉得那些恭维声都在嘲笑自己。
她心里气闷,可要再说什么却不能够了——今日东道主都说了喜欢狮子糖,哪位宾客还会故意得罪王妃呢?
顿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恨不得就此消失。
临到筵席快结束,王妃还设置了环节,是将她主持人抄写的《真武妙经》赠与今日来赴宴的宾客,算作结缘,弘扬道法。
夫人们对此举都是赞不绝口。
王妃也不居功:“这里头有许多是各家夫人小姐帮我手抄的。”
她看了看浦心爱,开口补充道:“其中当数我认的干女儿顾家二小姐抄写得多,她潜心道学,常随道观里的坤道们一起给穷人施粥济困。”
若是没有适才那一幕王妃必不会多说,免得日后儿媳心里有芥蒂。
可看明白今日浦心爱处处针对寄薇,愧疚之下替寄薇扬名。
若是浦心爱聪明,就会发现庆王妃此举是将寄薇视作外人,将自己视作自己人,这是替自己向外人赔礼,可惜她妒火中烧。
诸人自然也都是跟着称赞寄薇。
眼看寄薇又成了主角,浦心爱顿觉怒火难消,眼睛一转,已经换上了盈盈笑意:“多谢顾家二小姐。”
反客为主,倒显得小家子气。
席间有些促狭的小娘子们就忍不住捂嘴笑:“人家庆王府的事,你站出来谢什么?越俎代庖,还真当自己是高家人么?”
庆王妃也面色不是太好。
倒是浦心爱舅母站出来打圆场:“顾家二小姐善心弘扬道法,我们是该替穷人多谢谢二小姐。”,将话圆了回来。
今日浦心爱始终没占到便宜,心怀不忿,便想着再寻机会。
也是她运气好,酒过三巡,说起圣上下旨叫王公贵族们都来御苑骑射,准备秋狩的事,有位夫人就提议:“横竖孩子们都在,不如叫他们来骑射如何?”
大家也都赞同,其实今日诸人也都看明白了庆王妃似乎并不满意浦心爱,有看中高家的老夫人便都跃跃欲试。
“听说世子的身手是被圣上称赞过的,请世子出来,也叫我们看看。”
诸人便都移步庆王府的后院,去看那骑射比赛。
这回是庆王妃主持,却也合乎浦心爱的心思。
她想得周全,先是问:“王妃,若是能射箭中了头筹,可有什么彩头?”
庆王妃顺着她的目光,笑着拔下一枚并蒂莲花琉璃发簪:“这是前日王爷赠我的,我还没捂热,就拿来做彩头吧。”
大家都笑。
骑射的都是男子,得了琉璃发簪也无用,自然也只能送给女子。这便是今日的一点看头了。
寄薇在旁看着,不免觉得好玩。
昔日在乡下时大家议论起京城贵门主母,觉得定然是弹琴读书无比风雅。
可真到京城才知道,主母们有时比乡下人还热衷男女事,大概夫人们青春已逝,和丈夫的感情也日渐淡去,又有礼教约束,因此唯有借着儿女大婚的理由才能痛痛快快议论和琢磨男女情事。
这也是为何京里涉及谈婚论嫁相看事时反而比平时要开放些。
日子就像乡下田野间的马先蒿,抽穗结满了桃红花穗,唯有星星点点这些男女趣味事点缀,才能让贵妇们的人生多些桃红色泽,不至于完全枯萎。
寄薇坐在看台上,看了看今日来骑射的男子,其中佼佼者恐怕就是高突。
浦心爱肯定盘算的是让高突当众将琉璃发簪送给她,好让自己知难而退。
寄薇不免觉得意兴阑珊,觉得这把戏没劲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