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颂皱了下眉:“你还要杀我?”
在这个时代,林颂的心理素质都被锻炼出来了,生命被威胁的关头,也能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说:“估计你也猜出来了,我和雪杏并非这个时代的人,因为意外才流落在这,她的父母亲朋全都不在,所以,她在这里,唯一能信赖依靠的,只有我。”
“你若杀了我,真能保证隐瞒一辈子,真觉得雪杏不会和你翻脸?”
季慎知道,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雪杏和林颂,有着他横插不进的屏障,关系也异常亲近。
他什么都不怕,只怕妻子对他仅存的一点怜惜,也会消失殆尽。
季慎下颌绷紧,冷冷地吐字:“不会,雪杏永远都不会知道。你于她,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过客。”
林颂扯了下唇,想着雪杏离开后的状态,故意说:“我和雪杏认识二十多年,青梅竹马,感情自是比和你深刻得多。实话告诉你吧,上一次我和雪杏回去后,她没几月连你是谁都忘了,我们两家又是世交,父母都赞许我们在一块,于是没多久,我们就结婚了。我成了雪杏的老公,哦,对,也就是你们这说的丈夫——”
一股猛力死死地扼住林颂的颈,白郁的手臂过于用力,绷出青筋,起了十足十的杀意。
怎么会?雪杏的丈夫只会是他一个人,怎么会和旁人成婚?
有人抢走了他的身份,抢走了他的妻子。
雪杏彻底地忘了她,会对旁人笑,会唤旁人丈夫,甚至会用唇亲吻……
想到这,心脏就一阵痉挛,好似二十三年叠加起来的痛苦,在一瞬间吞没了他。
意识宛若有一瞬间抽离了身体,看到了自己脸上的狰狞和痛苦,每一块骨头都痛得颤抖,支撑不住身体了。
林颂脸颊发青,断断续续地说:“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到时看看,雪杏会不会因此仇恨上你……”
仇恨。
妻子从此看向他的眼神,会带着恨,无边无际的恨。
用人命隔着的,再也无法抹平的恨意。
季慎的恨,淡于轻薄的月色,如纱般只幽幽地绕着自己的颈,只稍妻子一伸手,就能松开些,得到喘息,可妻子若恨上了他,薄纱会立刻生出刀片,割断血管。
他胸口一时堵窒,心脏被死死咬住了,控制着他松开了手。
林颂脖颈横着很明显的指痕,躺在地上,快速大口的喘息。
季慎垂颈,袖下的指节压抑着杀意,又止不住的痉挛,看不清神情变化,只冒出一道死气沉沉的声音:“将人关起来,没我的命令不许放出来。”
……
此时此刻,雪杏已经回到主屋,坐在铜镜边,在放着发饰的妆匣旁摸索许久。
那几个侍卫并不知季大人将东西放在哪,但却说每次禀告完,季大人都会在铜镜旁待许久,很有闲趣地把玩桌面的首饰。
手指在桌底下来回地摸,一声细微的咔哒声,似有什么暗扣被弄开了。
她连忙垂首去看,才发现那里藏着一个抽屉,拉开来,先是看到一摞一摞的纸张。
指尖翻着每一页,慢慢地看,越看,身上越凉。
她从江南回来后的每一日,行径踪迹都被记录在上面了,夸张到对谁笑了几次。
雪杏脑海中有一瞬间的空白,仿佛有什么更汹涌的要冒出来,她快速地翻阅完,再往抽屉里找去,终于拿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木狮。
木狮一如既往的普通,只有嘴巴大了一点,狰狞地裂开,快要裂到腮颊,好像是在嘲笑她的无能。
一瞬间,无数个碎片涌入脑海。
她想起来,所有的一切,全都想起来了。
第46章 泣妻
太过沉重的记忆压进了脑海, 身体惯性般往下坠。
雪杏跌坐在凳上,虚浮地喘着气。
三年前,她费劲心思地离开了大越, 又努力恢复了正常生活,根本没想过会再次回来, 还回到了和季慎做夫妻的岁月。
不待有进一步的反应,房门倏地被推开, 颀长的身形覆住了透进的天光。
熟悉的脚步声敲在了她的耳边, 一步一步地逼近,后背微微发麻,她却无计可施,细数着他的靠近。
站定,弯下身, 冰冷的指节从后往前揽住了她的腰身,洒在她的脸侧的气息却滚烫, 她的眼睫抖得厉害, 极力垂着, 却还是从余光瞥见镜面上丈夫阴郁的脸, 将她完全地收束在了怀里。
“雪杏……”季慎呢喃,感受到了妻子因惊惶而发抖的身体, 却将她抱得更紧了。
他的目光落向了妻子手心, 却轻笑了声:“你还是找到了。怎么还自己大费周章地寻,应该伸手朝我讨要。雪杏, 我们是夫妻啊。”
“你想要什么, 我都应该给你,因为我是你的。”
明明丈夫身体是热的,雪杏却莫名奇妙地发冷, 好像抱着她的不是手臂,而是蛇的尾巴,一圈圈绕住了她。
她偏头,避开了丈夫的亲近:“玉衡,你、你别这样……”
季慎恍然未觉,进一步贴紧她,纤长的手指拿走了她手里的纸,随意拿了一张来看,轻轻地念:“辰时,苏雪杏出府上马车,车夫掀开车帘,你对他笑了,还说了谢谢,午时,苏雪杏和两位同僚一块用膳,你将杏脯送给他们吃了,和他们说笑了近一刻钟……”
“苏雪杏,你为什么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偏偏对我,这么狠心。”
他抬睫,看向铜镜,说:“雪杏,你也对我笑一下,我就把木狮交给你,好不好?”
雪杏掀眸对上铜镜,才发觉自己脸色煞白,写满了慌乱。
而贴在她脸旁的男人,清雅的脸上含着违和的痴迷,眸光幽幽地凝望着她。
她的呼吸很乱,想起了旧事,没办法自如地和丈夫相处,很狼狈地低下头:“你放开我。”
木狮依旧被她紧紧握在手心,毕竟这是她和林颂回家的唯一希望。
放?
放你和林颂在一起吗?
上一世你离开后,有没有一刻思念过我?有没有对我动过一次心?不深究答案,就永远是未知模糊的。可偏偏,真相毫无预兆地降临,连逃避的机会都没有。
苏雪杏,你真的没有爱过我。
每每想到爱,他就越恨,恨得将妻子拥得更紧。
雪杏要去挣开,可熟悉的“咔哒”一声,同心镯重新扣在了两人手腕上。
以往只有睡时扣住,这是头一次青天白日地扣在一块,可季慎难以遏制,他急需寻一些东西代替感情,将他和妻子连在一块。
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乞求般低声说:“就一会,雪杏,就一会……”
雪杏忽觉皮肤上一点湿润的触感,凉得她浑身发紧,怔怔地望向镜中丈夫低垂的颈。
她拒绝不了这个简单的要求了。
但并不是一会,这一锁,就锁到日落西山,月上枝头,夫妻被强行困在一起,她始终无言,季慎只是长久地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直至她睡前,都没有被解开。
等第二天一早,雪杏下意识动了下手腕,是自由的,茫然地坐起身。
此刻,丈夫已经不在身边,代替他的,是放在了床边的小木狮,张牙舞爪地朝她咧嘴。
居然留下给她了。
雪杏原本怀疑季慎也记得三年前的事,此刻却又不确定了,否则他怎么会将东西留给她?不担心她找到另一个吗?
不知他用意是什么,雪杏打算将东西递给林颂,免得他又反悔。
一出房门,那股隐隐受人窥伺再次袭来,比以往更甚,数道视线层层地覆盖在她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忽略,等进了公主府就没有了。
可进府问了之后,府中人却说林颂昨日出门后就没回来,又去他常去的几地问了,都没见到,这才隐隐觉出不对劲。
林颂不会莽撞到突然消失。
而三年前,季慎就曾亲手将林颂推下水,想让他溺死。
季慎不是她最开始认识的季慎了,而在这个时代,就算他杀了谁,也没有人敢制止。
恢复了记忆,雪杏不得不往最糟糕的方向想,这一次,林颂是受她牵扯,必须全须全尾地回去,否则她以后怎么面对林父林母?
*
季慎亲眼看着妻子四下寻找林颂。
他站在窗前,眸光晦暗地盯着妻子的身形,直至身后有人唤了一声。
扭头看,见是陈朔。
两人打了个照面,陈朔一改方向,往他这处走了过来:“季慎,你在这看什么呢?”
季慎没心思和他攀谈,冷冷地说了句:“与你无关。”
“……来都来了,正好和我一块去饮些酒水,在这傻站着干什么?”
陈朔其实很好奇他突然领了惊羽卫的职,就半邀半拽,和季慎一道对坐在窗前。
季慎看了眼酒水,想起妻子不喜他饮酒,反而用指尖摩挲着酒盏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