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之下,林奶娘只得命车夫停下,抱着周定宇走进四时酒楼。
酒楼里热气氤氲,人声鼎沸。六张暖炉席座无虚席,铁釜中的汤水咕嘟作响,肉香混着葱姜、黄酒与菌菇的清鲜,在堂中层层弥漫。馋得人腹中空空,口舌生津。
穿过人潮的林奶娘察觉果然没有空位,暗喜不已,赶紧哄道:“宇哥儿,你瞧,已经坐满了。咱们今日先回府,改日再来。”
谁知周定宇已经从腰间摘下一块玉佩,随手扔给旁边一名食客。
“这个给你,你的位置我要了。”
那食客接过玉佩,只看了一眼,便知价值不菲。虽然舍不得刚上桌的红泥吊锅三吃,到底还是眉开眼笑地起身让了座。
周定宇毫不客气地在桌旁坐下,朝林奶娘招了招手:“林妈妈,过来坐。”
林奶娘:“……”
坐定后,她才留意起桌上的红泥吊锅。炉身呈赭红色,火苗烧得正旺,小铁锅悬在上方,清汤不断翻滚。
寒冬里围着火锅涮肉,既暖和,又有种山野人家的悠然气息。也不知道是谁的点子,倒是有趣又不失风骨。
不一会儿,兔肉和羊肉便端了上来。
兔肉片得薄而均匀,羊肉红白相间,整齐地依次盛在白瓷盘中。
林奶娘还是不放心地仔细看过肉质成色,亲自夹起一片兔肉放进沸汤里涮熟,再蘸上少许蘸料。她先略略吹凉,才递到周定宇嘴边。
周定宇早就张嘴等在那,迫不及待便咬了下来。
肉片刚入口,他那双本就圆圆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更大了。
兔肉十分软嫩,入口后几乎不用多嚼。牙齿轻轻一碰,鲜热的肉汁便漫开来。
一片热肉下肚,周身的寒气似乎也消散了几分。
白白嫩嫩的脸颊红扑扑的,整个人更似年画娃娃一般可爱。
“太好吃了!”
周定宇顾不得肉烫,嘴里还嚼着,已经指向盘子喊道:“林妈妈,我还要!给我夹那块边上带白色的!”
“哎,哥儿慢些吃,小心积食……”
林奶娘无法,只得再替他烫了一片羊肉。
薄薄的羊脂落进滚汤里,转眼便化开了。肉片微微卷起,裹满晶亮的汤汁。
周定宇一口塞进嘴里,烫得不停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只好鼓着脸颊,匆匆嚼了几下。
这肉恁的鲜美,直把府上的厨子全比下去了!
周定宇惊呆了。
羊肉比兔肉肥美得多,入口又嫩。脂香在舌尖慢慢化开,葱姜和胡椒早把膻味压去,当真是越嚼越有滋味。
周定宇吃得满头是汗,嘴边还挂着汤汁。他拿筷子心急地敲着碗沿,嘴里不住催道:“快点,再烫几片!这可比府里的烤羊肉好吃多了!”
林奶娘见他吃得这么香,肚里的馋意也跟着冒了出来。
羊肉片刚从汤里捞起,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小心地夹起一片。
“到底是什么味道,能让哥儿馋成这样?林妈妈也尝一片,就一片,绝不跟你抢。”
她本想着只是试试味道,谁料羊肉一入口,整个人便愣住了。
肉片似乎格外柔嫩,牙齿没来得及咬合,汁水就哗哗的喷进嘴巴。羊肉所带的肥美与胡椒微微刺激的微辣交织,香香却不膻,浓郁却不腻。方才受外头吹得僵硬的四肢顿时涌上暖意。
林奶娘本想细细品味,回过神时,筷子已经不自觉地伸向了下一片……
一片,两片,三片...
起初她还记得要给周定宇烫肉,后来哪里还顾得了许多,只顾埋头往自己碗里夹。
周定宇目睹他盘子里的肉越来越少,终于生气地喊道:“林妈妈!你刚才还说只吃一口,怎么突然变得只顾自己了?”
林奶娘面上一红,但嘴里的肉还咬不放,只能边嚼边含糊地说:“慢慢吃啊,仔细烫......阿妈替你试试熟没熟。”
一大一小隔着炉子,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吃得不亦乐乎。
第一供吃得干干净净。
孙夏这时把空盘子撤掉,换上第二供的时蔬。
白玉萝卜,碧绿菘菜,切成滚刀块的芋头与山药,还有香蘑,冬笋……
周定宇从小就吃不惯菜蔬,府里的厨子想方设法哄他吃上一口菘菜,或者剁碎裹进肉馅里,或者熬成甜羹,花样无数却都无济于事。偶尔,老夫人亲自端着碗,还得追着他跑,追过半个院子,也不一定能让他张嘴。
林奶娘心底松了一口气。
这肉是难抢,宇哥儿总不会同她抢这些菜吃。
她心满意足地把萝卜、香蕈和豆腐投入锅里。兔肉的清鲜和羊脂的醇香早已融入汤中,萝卜下锅后逐渐煮透,豆腐在滚水里轻轻颤动,细小的孔隙吸足肉汁,内心是食欲大增。林奶娘耐心等待萝卜煮软,一切准备好想要放进自己碗里的那一刻,却突然听见了周定宇的声响。
“林奶娘,给我夹点菜!”
林奶娘手一颤,萝卜差点滑回锅里。她愣愣地扭过头,眼睛睁得老大:“哥儿,你刚才说什么?”
周定宇双手叉腰,一脸认真:“我要吃菜!这汤闻着就鲜,里面煮的菜肯定也好吃。”
“可这是萝卜和菘菜,你从前最不爱吃了……”
“今天的跟以前不一样!”
林奶娘看看锅里煮得透亮的萝卜,又看看满眼期待的周定宇,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最后,她还是把自己盯了半天的那块萝卜夹进他碗里。
周定宇立刻夹起来,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第39章
萝卜已经在肉汤里煨得软透, 牙齿轻轻一碰便陷了进去。清甜的汁水霎时溢满口腔, 滋味竟比方才的肉片还要丰润。
偏偏它又不似羊肉那般浓厚,吃完以后口中清清爽爽,只剩下一缕回甘。
周定宇嚼了两下,忽然不动了。
林奶娘心中一喜, 只当他终于尝出了萝卜味, 忙把手伸到他嘴边:“不好吃便吐出来,妈妈替你接着——”
话还没有说完, 周定宇已经吧唧几下,把剩下半块萝卜囫囵咽了下去。紧接着, 他的筷子又迫不及待地伸进锅里,将一块煨得金黄饱满的豆腐夹进自己碗中。
“谁说不好吃?”
煎过的豆腐外皮微韧, 里面却吸足了肉汤。周定宇一口咬下去, 滚烫的汤汁顿时涌了出来, 烫得他直吸气,却怎么也舍不得吐,只能鼓着腮帮子呼呼吹了半天。
待那股烫意过去,豆腐的嫩、肉汤的鲜与菘菜的清甜同时在口中散开。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两条小腿在凳子下面晃个不停, 嘴里尚未咽干净,已经含含糊糊地催促起来:“林妈妈, 快把剩下的菜都放进去!萝卜我要,豆腐我要,菘菜我也要, 一个都不许给我剩下!”
林奶娘捧着空碗,彻底傻了眼。
她望着锅里所剩无几的菜蔬,一颗心简直在淌泪。
幸而周定宇到底只是丁点大的孩子。纵使胃口大开, 胡吃猛塞,肚子里也装不下多少。林奶娘把握机会,抢到几块吸足肉汁的萝卜与香蕈,配着煨得软糯绵甜的芋头,舒舒服服地吃了个半饱。
这一顿吃得她浑身冒汗,脸颊发热,先前在街上吹冷风沾染的寒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时酒楼果真名不虚传。
林奶娘餍足地放下筷子,正准备唤人结账,孙夏却又端着一只盛有粳米饭的小碗走了过来,笑盈盈道:“二位客官,前面只是第一供与第二供。如今还有最后一供,请二位品鉴。”
林奶娘愣住了。
先前两供已经叫人鲜掉眉毛,不曾想,竟然还有第三重吃法。
孙夏先把锅里剩菜茬捞了上来,再以细漏漏掉碎渣子,留下那锅浓郁汤底,倒入提前蒸得略硬的粳米饭。
孙夏用木勺不紧不慢地将米饭推开,丝毫不顾一老一小在一旁看得虎视眈眈、心急如焚。
汤水很快重新沸腾,乳白色的米粒在其中翻滚,无比诱人。等到米饭吸满汤汁,孙夏又撒入荠菜末与香蕈碎,点上几滴麻油。
“第三供,金粟汤饭。”孙夏笑眯眯地为二人盛上。
旁边的两人早便跃跃欲试了。
热乎乎的汤饭顺着喉咙落进胃里,林奶娘握着木勺,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样一口热汤饭,比京城酒楼里那些鱼翅鲍鱼饭还要香上百倍,简直便是此味只应天上有!
周定宇更是早已香得不知东南西北。
“慢些,没人同你抢。”
“林妈妈,你方才明明一直同我抢!”周定宇很是耿直。
林奶娘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又舀了满满一勺。眼见那小肚子已经撑得圆滚滚的,她唯恐夜里积食腹痛,好说歹说,又许诺下次还带他来,才终于从周定宇手中抢下了碗。
小家伙靠在椅背上,盯着锅底残余的汤饭,满脸怨念。
结账之时,林奶娘才猛然望见外面的天色。
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