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顾明远已经咕噜咕噜饮罢了自己的那碗,又端起张景和还没舍得喝完的剩下半碗一饮而尽。
霎时间,只觉得凉沁肺腑,唇齿生香,如同含了一口琼浆,方才赶路的炎热焦躁一扫而空!
张景和目瞪口呆。
待他反应过来,顿时捧着自己的空碗,悲愤道:“明远兄,你这是作甚?那半碗我特意留着慢慢喝的!”
顾明远面不改色地放下瓷碗,神情从容得仿佛方才百般嫌弃这间小铺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他抬手招来周平,语气豪迈:“伙计,再来一坛……不,给我装三坛,我要带回书院!”
张景和:“……”
方才是谁说,这饮子连自家书童都瞧不上?
而此时此刻,正在后厨忙碌的陆善禾,对前堂发生的一切还毫不知情。
她更不会想到,顾明远带走的这三坛桑葚乌梅饮,会在云津书院里掀起怎样一场风波。
*黄栗留鸣桑葚美,紫樱桃熟麦风凉”出自欧阳修《再至汝阴三绝》
第16章
李崇山气得胡须都微微颤抖。
顾明远这个学生,于他而言,实在是一块烫手山芋。只是碍于好友的面子,不能当真撒手不管。好在他顽劣归顽劣,对自己这个先生还算恭敬。每日早晚两次请益,从未真正缺席过。
今日晚上却破天荒地迟迟没有出现,也不知道是躲懒去了,还是在外头宴饮作乐,一时忘了时辰?
李崇山不由得有些灰心。
或许当真是孺子不可教。任凭他软硬兼施、谆谆劝诫,但这块朽木就是不堪雕琢。
他膝下桃李无数,从未遇见过这般顽劣难驯的学生。难道到了晚年,一生清名就要毁在顾明远身上?
然而转念一想,李崇山又不由得有些担心。近日暑气陡盛,那小子该不会中了暑,病倒在斋舍里了吧?
思及此处,李崇山再也坐不住,当即起身,亲自往供诸生居住的斋舍走去。
书院是三人同住一斋,李崇山走到外间,只见长案和长凳上空空如也,不见人影。
又到内间,却见一个人坐在木榻上,抱着一个坛子正咕咚咕咚地豪饮,脸侧泛着红晕,眼神看起来陶醉无比。
正是顾明远!
李崇山勃然大怒,一股气血直冲脑门,气得连声音都颤抖起来:“竖子!你从前虽然课业不佳,待师长尚且知道几分恭敬,如今却又添了这嗜酒的毛病!顾家数代清名,莫不是要尽数断送在你手中?”
顾明远被李崇山吓得身躯一震,他平日里性情目中无人,到了李夫子面前虽收敛几分,但这会子依旧本色不改,抱进坛子顶嘴道:“先生,这不是酒,只添了两勺酒醅引气,喝上几坛子也不会醉。”
李崇山冷笑一声:“你喝得面红耳赤,连晚上的请益都耽误了,若是寻常饮子,岂会这般让人如此沉迷?你是当老夫耳聋眼瞎不成?”
李崇山顶着暑气一路走来,本就倦怠,又被顾明远气得胸口发闷,眼前骤然黑了一瞬,只得抬手扶住门框。
顾明远脸色一变。
若当真把先生气出个好歹,他父亲知道以后,还不得亲自赶来打断他的腿?
顾明远赶紧倒了一碗桑葚乌梅饮,递到李崇山面前:“先生先消消暑,喝一口便知道学生没有说谎了。”
李崇山本就眼冒金星、口干舌燥,这时也顾不得许多,只好就着顾明远的手浅浅喝了一口。
冰凉酸甜的汁水滑入口中,原本准备训人的话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方才还昏沉发涨的脑袋,也骤然清明起来。
一碗桑葚乌梅饮,却比任何名贵的酒水都让人上瘾欲罢不能!
顾明远小心打量着李夫子的神色:“先生可是已经验明,它不是寻常酒水了?”
李崇山板着脸:“尚未。”
说着一手接过瓷碗来,又喝了一大口。
顾明远眼睁睁看着碗中饮子越来越少,心疼得眼角直跳:“先生,学生当真没有骗您……”
李崇山充耳不闻,面不改色地将最后一口饮尽,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瓷碗,朝他伸出手:“这酒还有几坛?书院中不许饮酒,理当没收。”
顾明远:“……”
这个老狐狸!都快古稀之年了,竟还这般重口腹之欲!
带回来的三坛饮子已经喝空了两坛,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坛。顾明远只觉得心肝都被人剜去了一块,抱着陶坛磨蹭了半晌,才慢吞吞凑到李崇山跟前。
“先生,学生同您商量一件事,成不成?”
——
张景和和蒋允修回到斋舍时,被眼前的场景给深深震慑住了。
素素来一见顾明远便横眉冷对、不假辞色的李夫子,此刻竟与他隔着一张矮几对坐共饮。
李夫子眼带笑意,聊到起兴时,还抬手拍拍顾明远的肩,看起来倒像是个满怀慈爱的长辈。
顾明远也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不仅亲自执坛为先生斟饮,听他说话时还正襟危坐,神色认真,俨然一副尊师好学的端方模样。
这场面,可比海水倒灌、日头西出还要稀奇!
李崇山心里十分开怀。
从前他只当顾明远是个不学无术之辈,没想到这夜敞开心扉,才发现这孩子心思聪颖细腻,只是太过灵秀,反倒对寻常一板一眼的教学方式不感兴趣。
若没有这碗仙露般的桑葚乌梅饮,他恐怕还没有机会和这个弟子有这样推心置腹的机会,那就错过了一个前途无量的好苗子。
顾明远心中同样惊讶。
他一向当父亲为自己找的这位夫子是个迂腐的大儒,只知道四书五经,因此对他不屑不顾,只是面上敷衍敷衍。没想到几杯饮子下肚,他妙语连珠,别有一番洞见。
顾明远心中第一次对这位夫子生出了真正的孺慕与敬服。
眼看坛中只剩最后一盏饮子,他忍着肉疼,将其尽数倒进李崇山碗中。
李崇山端起瓷碗,缓缓叹道:“明远,你并非朽木,而是一块尚未打磨的美玉。若肯沉下心来稍加雕琢,将来必能大放异彩。老夫实在不忍见你明珠蒙尘,白白荒废一身天资。”
顾明远心头微热,低声道:“先生如此看重,弟子实在愧不敢当。只是那些枯燥经文,弟子确实提不起兴致,只怕终究要辜负先生的错爱……”
李崇山打断他:“四时食铺的吃食,老夫尝着的确不错。若你能在月底课试中取得甲等,老夫便亲自去见山长,请他将书院往后的夏日饮子与点心,交由四时食铺供应。”
顾明远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半晌,他才磕磕巴巴地问:“先、先生此话当真?”
“一言九鼎。”
张景和终于按捺不住,激动得险些跳起来:“明远兄,快答应啊!往后咱们有没有口福,可全都指望你了!”
蒋允修也立即上前:“明远兄,从今日起,每晚我替你温习功课。这个甲等,你无论如何也得考下来!”
顾明远回过神来,兴奋地手掌微微颤抖,双眸灿如星辰:“一言为定!先生放心,月底课试,学生定要考个甲等回来!”
第17章
顾明远在埋头苦读之际,另一边的陆善禾正借着桑葚乌梅饮的爆火,趁热打铁推出了夏季的第二道菜肴——冷淘。
所谓冷淘,便是将煮熟的面条投入井水或泉水中反复淘洗,去掉暑气。
有诗云“君王纳凉晚,此味亦时须”,便是高贵如御座上的天子,到了暑气蒸人的时候,所求的也不过是一碗清凉爽口的冷淘。
时下最流行的便是槐叶冷淘,也就是将槐叶汁和入面中,做成青碧色的面条。
陆善禾这道食谱,却是别出心裁,名为“翠浪银丝冷淘”。
她托青崖村的王婶子带着村里的孩子们采了槐树高处新生的嫩叶,择洗后投入锅中烧热的沸水中。叶片一软、颜色转为深碧便立即捞出。
将焯软的槐叶放进石臼中反复舂捣,滤出翡翠般的槐叶汁水。
陆善禾将面粉分作两份,一半的面粉加入滤出的汁水和面,做成碧绿的“翠浪”,另一半一半只用清水和面,做成细白的“银丝”。
将醒好的柔韧面团擀开,反复折叠,手起刀落切成细细的面条。再将面条下入开水中,等到微透浮起立刻捞出。
而后投入冰凉的井水中,用筷箸轻轻挑散,待面条由柔软粘黏变得根根爽利,便捞进竹笊篱中沥干。
将两种面一起盘入冰凉的白瓷盘中,青白交错,如同盛夏水面上纠缠的碧波白浪,望之便似有徐徐凉风袭来。
最后炒葱油,用醋、糖和酱做成齑汁,浇上齑汁食用。
【翠浪银丝冷淘,建议售价:八十文一份。】
陆善禾还来不及满意,就被系统的声音吓得面如土色,险些将一盘面扣在脸上:“八十文一碗冷淘,哪个冤大头失心疯了才会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