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调调音,看行不行。”
林溪接过来,手托着琴身转了一圈。
木质很好,蟒皮蒙得也匀,比她从小用到大的那把在用料上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但比起爷爷留给她的那把枫叶,握在手里的感觉还是差了点什么。
她随手拉了两下,听了听音,拧动琴轴,对着耳朵微调了几处,然后又拉了一小段小时候余外公教的《采花》。
钱乐盈去卫生间换了一身简易的舞蹈服,走到音乐室门口的时候,没急着推门。
那段轻松欢快的小曲从门缝里透出来,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恍惚间,春天的碎花裙子,花园里的石板路,她弯着腰给自己编花环,指尖沾着花瓣上的露水。
这些画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脑子里铺开了,她甚至能闻到那种若有若无的花香。不是舞台上精心调配的香氛,是野地里被太阳晒过的那种甜。
曲子停,钱乐盈才推门进来。
“刚刚那首曲子很好听,叫什么?”
“《采花》,民间小曲。”林溪抬起头,嘴角微微翘着。
钱乐盈点点头。
这类曲子她以前兴致不大,播放列表里几乎全是学院派的演奏会录音,民间小调很少主动去听。
刚才林溪拉的那一小段让她觉得,以前可能错过了很多东西。
她从书包里抽出几张纸,递过去。“这是二胡的谱子,我让人把古筝的转成二胡的了。你先看看,觉得哪里需要改就改。”
林溪接过谱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没急着动手,眼睛一行一行往下走,脑子里把旋律过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问:“你能不能先跟着音乐跳一遍?”
钱乐盈把音响打开。前奏从音响里漫出来,悠扬婉转,缓慢而绵长。古筝声紧跟着响起,像一滴水滴进平静的水面,一圈一圈往外漾。
钱乐盈半袖遮面,眼眸低垂,身体微微侧倾。古筝响起的瞬间她动了,袖子一挥,整个人从静止切入了流动。
动作轻而柔,每一个转身都像在水底行走,连手指尖都带着不属于地面的漂浮感。
林溪一边看一边低头扫一眼谱子。如果单听前奏,她会以为这是一支从头到尾都婉转的曲子。
然后古筝声里暗藏的那一小段变调出来了。起初很轻,藏在主旋律下面,像地板底下的敲击声。
渐渐地,那调子从小变大,从暗到明,整个音乐的底色从温柔变成了激昂。豪情壮志,像有人在千军万马前面拔出了剑。
钱乐盈的舞蹈动作也在同一个节点变了。委婉的动作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凌厉的转身和干净利落的甩袖。
刚才如果还是江南水边的女子,现在就是披甲上阵的将军。脚尖点地的轻变成了脚跟砸地的重,柔变成了刚,收变成了放。
林溪低头看着谱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打着拍子。其实这个曲子从头到尾都是为古筝写的。古筝的颗粒感和爆发力,跟这支舞的节奏转换配合得非常紧密。
二胡是线性乐器,靠的是弓法和指法的衔接。想要用二胡来配合这支舞,谱子得动不少。
钱乐盈一舞结束,收势,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就走过来低头看林溪在做什么。
林溪已经拿起笔在谱子上写写画画了。改了这里,笔尖又移到前面,把刚才改过的地方重新调整。
钱乐盈站在旁边看着,没出声。她注意到林溪有好几次先改了后一个小节,又翻回来改前面的。
说明她不是一边看一边改,而是先在脑子里把整段音乐跑了一遍,确认后面没问题了,才回来重新调整前面的引子。
几分钟后,林溪放下笔,拿起二胡。
“我拉一遍,你听听。”
她开始拉。开头那段旋律,除了音色和古筝有区别之外,音调节奏跟刚才音响里放的一模一样。
钱乐盈站在旁边,耳朵紧听着每一个音符。
前面的调子完全重合。到了古筝该出现那个小变调的地方,林溪的二胡不但没往上扬,反而逐渐低迷了下去。
弓压得很轻,音越来越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水面下沉。
钱乐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听到这里就感觉不对劲。
那个变调是整个曲子的转折点,古筝在这个位置上是用强音顶上去的,像一把刀突然出鞘。林溪却把这里处理成下沉,听上去像是泄了气。
她开始怀疑自己换人这个决定是不是做错了。
就在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的一瞬间,刚刚还极弱的音调猛然炸开。
二胡声从最低点直接拔起来,像一把刀从水面下破出来,带着水花和冷光。
紧接着弓法一转,琴弦上竟然爆出了类似锣鼓点的节奏。
密集、急促、一层叠一层,像战场上同时擂响了几十面战鼓。
刚才古筝表达的是一个人的转换,从柔到刚,从静到动。林溪的二胡表达的是整个场景的转换。这是国内如泣如诉的绵柔哀思被外敌入侵打断,是城墙内外的两重天。
鼓点声越来越密,隐隐约约中掺进了战马的嘶鸣。那不是用耳朵听见的声音,是琴弦在高速摩擦中让人产生的错觉。
音波一道接一道地堆叠,钱乐盈感觉自己的情绪被那密集的音符越推越高,嗓子发紧,手指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激昂的音调在最激烈处被拦腰斩断。安静了大概半秒,一道淡淡的哀痛从琴弦上浮起来。
很轻,很慢,跟前面那个炸裂的段落形成了极端的反差。
像战争结束之后的战场,将军站在硝烟散尽的荒野上,看着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战士。不是悲壮的哀悼,是对战争本身的哀痛和厌倦。
余音渐渐淡去。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音乐室的日光灯底下,空气里还留着琴弦震动的余韵。
林溪把二胡放下来,拿起笔又在谱子上改了一两个小地方。她对那几个过渡音的位置还不太满意,弓法转换的地方可以再顺滑一点。
钱乐盈站在原地,好长时间没说话。刚才那种想要上战场的冲动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沉的、压在胸口的情绪。
对战友离去的悲痛,对战争的厌弃。
这些感觉还在她身体里涌动,不是通过大脑理解到的,是直接被琴弦拽进去的。她抬起头,看林溪的眼神有些复杂。
“林溪,你老师是谁?”她问。
林溪正在改谱子,听到这个问题歪了一下头,想了想:“老师?我爷爷吧。”
她看钱乐盈的表情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他是乡镇戏剧团的,精通二胡。我都是跟他学的。”
“那他现在还在剧团吗?有什么代表作吗?”钱乐盈追问。
她的语气比平时急促了一些,那种冷淡的壳子被敲开了一道缝。她脑子里在快速过着自己知道的几位二胡名家。
她直觉能教出林溪这样的人,不可能只是普通的乡村艺人。
林溪看着她,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他生病离开好多年了。”
音乐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操场上有人吹了一声哨子,远远地传过来,闷闷的。
“对不起。”钱乐盈低下头。
林溪摆摆手,脸上还挂着笑:“没事。咱们开始吧?我刚刚又改了一两个地方。”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真的很奇怪耶!”许慕朝越想越觉得邪门。
钱乐盈居然主动跟她打招呼了?
不是她阴谋论, 是她从开学到现在主动跟她这位下铺交流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只得到对方不咸不淡的几句话。
而且钱乐盈从来不主动跟她说话,一次都没有。
她之前还担心过自己睡上铺, 每天爬上爬下,万一不小心碰到钱乐盈的床单, 会不会被甩眼刀?结果完全没有。
不是宽容,是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
这两天不一样了。
钱乐盈路过她床位的时候说了句“早”,就一个字,吓得许慕朝一整个晚自习都在回忆自己最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更可怕的是, 不止对她一个人。
对宿舍其他人也这样。进宿舍会主动说“回来了”, 走的时候会说一声“走了”。
这完全没有安慰到许慕朝。如果只对她一个人反常,那可能是她有问题。但对所有人都反常, 那就不是人的问题了,是整个宿舍的风水出了问题。
她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各种画面, 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离谱,最离谱的一个就是钱乐盈被外星人掉包了。
“你想多了。”宋青禾撑着下巴,手里的笔转得飞快, 听着许慕朝趴在林溪桌子上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惊奇于许慕朝的脑回路, “她们只是一起排练节目而已。”
“诶?什么?!”许慕朝听清楚之后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