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大家睡得都还行, 头一沾枕头就沉过去了。就是睡到后半夜开始热,哪怕开着风扇开着窗,早上起来身上还是有点黏糊糊的。
这种黏糊不算重,随便拿湿毛巾抹一把就能对付过去。
但钱乐盈显然对付不了。
她刷完牙, 二话不说拿着衣服进了冲凉房。
等她洗完出来, 宋青禾正好抱着篮球满头大汗地推门进来,上衣后背湿了一大片。
她看了眼刚出来的钱乐盈, 直接拐进冲凉房,草草冲了几下就算完事了。
所有人收拾利索, 背上书包,锁好宿舍门,一块儿往食堂走。
吃完早餐, 六个人去了教室。
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半多的人。几乎全是生面孔,毕竟都是从各个镇县和本市考过来的, 谁也不认识谁。
像林溪和宋青禾这样认识还考到同一个学校进到同一个班的,算是个例。
六个人一进教室, 引来不少目光。
那些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了几秒,又各自散开了。
钱乐盈一声不吭地坐到了前排靠窗的位置。
宋青禾拉着林溪径直走向中间那排, 赵语琪在林溪前排找了个位子坐下。
许慕朝左看看右看看, 朝易春秋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然后坐到了认识时间稍微长一点的赵语琪旁边。
易春秋倒是不在意,扫了一圈, 直接坐在了钱乐盈旁边。
六个人就这么分成了三拨。
林溪和宋青禾的好友组,赵语琪和许慕朝的正常相处组,还有钱乐盈和易春秋这种关系一般、各走各路但也算一组。
上课铃快响了。
门口突然炸开一道豪迈又中二的高音。
变声期丝毫没影响他高昂的情绪——
“HEI!EVERYBODY!!!”
一道身影刷地蹿进教室,单膝滑跪,稳稳刹在讲台前。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后,他厚重的刘海啪地掉下来,遮住了一只眼睛。
全班都还没反应过来,他手腕一抖,从袖口里甩出一把塑料玫瑰,扬手就往天花板的大吊扇上砸。
花瓣被扇叶打得四散纷飞,飘飘扬扬落了一地。
男生单膝跪在讲台前,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帅的姿势,中气十足地宣布:“我是你们命中注定の葬爱大少——冷·残影·殇!!”
教室里安静了。
刚才还嘈杂的说话声、翻书声、拉椅子声,全没了。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讲台前那个人。
他穿着校服,但头顶着一脑袋五颜六色的爆炸发型,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蹲在头上。
脸上的妆画得又厚又浓,眼线都快飞到太阳穴了。
整个人往那一站,跟这个教室、这个年代完全割裂,像是从某个杀马特时代穿越过来的。
有几个人低头看了看洒了一地的塑料花瓣,又抬头看了看那个男生,脑子里不约而同闪过一个念头——这人是不是走错片场了。
杀马特男生浑然不觉。
他掏出一个带着小蜜蜂标志的扩音器,又不知道从哪摸出一大罐棒棒糖,往桌上一放,耍帅地撩了一下斜刘海。
“从今以后,我就是你们的王!”他宣布道,语气慷慨激昂,“作业可以借我抄,零食可以请我吃,玩游戏可以找我玩!”
他拍了拍那罐棒棒糖,像国王在分封领地:“这尊贵的稀有物,将作为见面礼,赏给你们品尝一二!”
台下的人表情各异。
有人在憋笑,有人张着嘴还没合上,有人回头看后排的人,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坐在最后面的几个男生疯狂朝他挤眉弄眼。
杀马特男生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了。
他顺着舍友的眼神示意,眼珠子慢慢往门口那边转。
黑色裤腿。
他僵住了。
心脏骤停。
完了。
门口,班主任关文的脸已经黑了好几层,乌云密布的那种黑。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的花名册被攥得紧紧的。
关文感觉自己的教师生涯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脑子里同时闪过好几个念头。
他们学校是实验中学,不是六中也不是三中,怎么会出现这么大一个刺头?
他的奖金是不是不保了?今年的评职称是不是也泡汤了?他会不会被主任约谈?现在跟老李换班还来得及吗?
他二十多年的教学名声,是不是要折在这一届手里?
讲台上的男生反应倒是快。
“OH——”他拖了个长音,语气突然变得无比正经,若无其事地把右手的棒棒糖罐子放到第一排桌子上,“其实我刚刚都是开玩笑的。这糖果是给大家的见面礼,都分分,都分分。”
接着又把手里的扩音器取下来,毕恭毕敬地摆在讲台上,声音里带着几分真诚:“啊对!这个小蜜蜂是送给老师的,这样老师上课就没那么辛苦了。”
“快上课了,我找找座位。”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他自言自语着,灰溜溜地往台下走。
脚才迈出去两步,身后就响起关文幽幽的声音。
“这位同学,不继续?你可以在上面畅所欲言。”
男生的脚步钉在地上。
他干笑着转过身来,打哈哈道:“啊哈哈哈,这不好吧?这位置可是留给老师您的。”
关文盯着他那一头五彩斑斓的头发和那张画得浓墨重彩的脸,血压噌噌往上飙。
他皮笑肉不笑地抬起手,指向讲桌旁边的位置。
“不,这个月你的座位就在这了,想什么时候讲都可以。”
男生的表情裂了一瞬。
“去。”关文眼神往旁边一扫,“挑一个心仪的桌子搬过来。”
男生面如土色。虽然那层厚厚的粉底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眼神里的绝望是遮不住的。
关文不再看他,扫了一眼台下安静如鸡的全班同学,转身走出教室,掏出了手机。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那个男生正以蜗牛的速度一点一点往讲台旁边挪桌子,恨不得一步分成三步走。
“没吃早餐吗?”关文的声音突然拔高。
男生浑身一激灵,健步如飞地把桌子搬到指定位置,又跑回去拿椅子,一秒都不敢耽误,乖乖坐好。
“叫什么名字?”关文站在讲台上,翻开手里的花名册。
“王维华。”男生的声音细如蚊蚋。
关文拿起笔,在花名册上圈了圈、划了划。谁也不知道他写了什么。
台下的林溪看着上面缩着脖子像个鹌鹑似的王维华,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她在一班碰到的第三个同校同班同学了。
听宜歌说过,这人在小学升学考的时候,抱着一摞课外书跑去找宜歌要复习资料。学习其实还不错,就是偏科偏得厉害,数学尤其拉胯。
刚刚她还真没认出来。
她印象里的王维华可不是这样的。虽然也不怎么正经,但不至于搞成这副模样。
宋青禾不认识王维华,所以她只是看着讲台边那个男生,觉得这人脑子可能有点毛病。
“染的?”关文继续审问,“怎么进的学校?”
按理说校门口保安看见这一头五颜六色,当场就得让他染回来才准进校门。
王维华的声音更小了,跟蚊子哼哼似的:“朋友送的,只剩下一点,不能浪费,就在宿舍染了。”
关文眼前又是一黑。
朋友?
哪家正经朋友会送这玩意儿?那不是社会上的小混混吗?
他的血压又开始往上蹿。
他低头看了看满地的塑料花瓣,脑壳隐隐作痛。
“王维华是吧。”关文深吸一口气,“今天中午放学,留下来把教室扫了。”
话音刚落,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位年轻女老师。
“关老班,你要的布、剪刀和卸妆油。”她探头往里看,一眼就看到了讲台旁边那个五彩斑斓的脑袋。
瞳孔地震。
她缓缓把视线转向关文,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关文人称关老班,连续当了二十多年班主任,教学经验丰富,管理班级也有一套。
听说今年如果不出意外,就要评这两年政策新出的正高级职称。那玩意儿要求高,竞争激烈,但以他的资历应该问题不大。
可是现在——
女老师看着眼前这场景,默默把关老班的困难程度往上调了好几个档。
关文接过东西,走到王维华面前。先把那块布丢过去。
“戴上。”
王维华乖乖把布围在脖子上。
底下的学生们安静地看着班主任拿起剪刀,站在王维华身后。
现在已经上课十多分钟了。班主任还没跟全班正式说过一句话,王维华倒是先跟班主任混熟了。
她们也算知道班里有这么一号抽象人物了,印象怎么样先不说,至少是够深刻的。
不过说真的,班主任的手艺还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