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不懂的题就来问我。”
“问你？”周粥狐疑, 这家伙不给她使绊子都算好的, “我还是去问老师吧。”
见她不领情，曾空山留下一个生气的背影。
而梁艺却吹了个口哨, 一脸八卦地走过来，揽住周粥的腰：“他是不是喜欢你？”
“要是这位老弟喜欢我, 我期末考数学就考一百五！”
“怎么连吃带拿呢。”
梁艺才不相信, 就凭周粥这个三脚猫数学，想要及格比登顶珠穆朗玛峰还难；想要考满分, 华罗庚附身都帮不了她。
但周粥是那种只要认定了一件事情, 就会火力全开的人。努力对她来说, 是天赋不足的附赠品。
她承认, 她确实不太聪明。同样的数学题，别人听一遍就能举一反三，她只能举一反零点五；别人背书一目十行，过眼不忘, 她必须每天复习，确保书读进了脑子里。
想要上京遥美院，天分不够，就得加倍努力。
晚自习下课，别人早早回了宿舍洗头洗澡，只有周粥蹲在满是蚊虫的路灯下面背单词。
“schedule，schedule，schedule.”
“为什么这个单词这么难背呢？”
有人笑出两个酒窝，指尖轻轻点在你摊开的单词本上，声音低沉又清晰。
“记不住？我教你。”
“它的读音很像 sky + you + rule。”
阳光落在他侧脸，那双眼倒映着晴空，声音如此清亮，在她心中盘旋。
“天空，你，规矩，合在一起就是日程。”
说完他合上她的单词本，想带出她校外玩。
啊，又想起学长了。
周粥站起身，胳膊几处红点，很痒。
或许人很难走出过去的原因，是因为贱贱的回忆总是把你拉出来反复鞭尸。
她拍了拍脸蛋，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臭学长，坏学长，讨厌的学长！”她知道这些都不是真心话。
之前启天艺术节，学长在台上表演，那股劲劲的感觉超级帅。于是周粥成天去七班骚扰方彻，想让他弹贝斯给她听。
方彻讷讷点头，隔日却背着一把吉他，走在她身边。
盛夏，清风，小胡同。方彻在教学楼后面，半倚着墙，纤长的指节扣住吉他，睫羽一直害羞地颤。
“……不好听不能笑我。”
“我怎么会笑学长呢？”她期待地眨着眼睛。
方彻淡淡开口，唱的什么周粥已经忘了，却记得那天比今天热，他醉人的嗓音，盖过了聒噪的蝉鸣。
周粥也会弹一点，拿起周自牧的吉他，随意扫了两下弦，却发出萧索的声音。
在炎炎夏日，她没来由地感到秋天丝丝缕缕的悲凉。残霞满天，黄昏被云飘过。她坐在秋千上，听它吱呀作响仍不得其解。
“为什么拉黑我呢？”
语文试卷滑到脚边，她捡起来，撞上监考老师的视线。
又走神了。
周粥托腮，望向远处，心口像缺了一块。
考完期末考，还要模拟艺考。她画的人物日益精进，以前拿不准的人体结构，现在也能舒展自然。顺着骨骼与肌肉的走向，她想起学长，光影一落，他不再是单薄的纸片。
艺术源于生活，她下笔越来越稳，眉眼不再画僵，嘴角毫不生硬，她会像她的画一样，一天比一天生动。
结束期末考，大家松了一口气，吵吵闹闹。
梁艺偷偷给宋成彬发信息，自从知道周粥被学长甩了之后，她怕周粥伤心，不肯跟她说他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你们在一起了没？”
梁艺有些脸红，“还没呢。”
“那怎么有这么多话可以说？”
“跟自己喜欢的人，就会不自觉说很多生活上的琐碎话啦。”
沐浴在霞光万道之下，周粥从梁艺的语句中咂摸出：她不是被喜欢的人。
她还以为和学长算是朋友。
或许，他们从茫茫人海中来，终将向茫茫人海归去。若是缘分只到相遇，那谁也无可奈何。
周粥把她的成绩单对着光照，释然一笑。
其实，在不好不坏的一天，偶尔想起学长，感觉也还不错。
周父是真没想到周粥能考得这么好。
“你进了年级前五十？”
“对啊。”
他的表情看上去比起单纯的喜悦，更多是恐慌。好像自己亲手栽培的树结了果，那果实却不是他爱吃的。
孩子的身份天然不适合和家长谈话，周粥知道，爸爸在为以后的分离焦虑。
如她所料，周华不厌其烦地询问、反复确认着。
“你会在阳宁上大学的吧？”
她这回，也要说“嗯”吗？
周粥不擅长撒谎。
可除了她，谁能帮爸爸走出来呢，爷爷奶奶？外面的阿姨？还是……妈妈。
周粥很苦恼，她得在高二给老爸打好预防针，不然高三报志愿全报京遥的大学，周华见了估计会晕过去。
咬着笔尖，路易斯老师正好路过。他不像别的老师那样多管闲事，无论周粥是满脸颜料，还是用脏水涮手，都不会管。
“这里错了。”
记忆跑丢在冬日的街头，卖糖葫芦的大叔拼命推销他的新产品，冰糖草莓、冰糖山药豆、奶皮子糖葫芦，周粥都没见过。
学长见她一直盯着，给她买了一串奶皮子糖葫芦。
那滋味很陌生，外面裹着脆脆的冰糖，里面是软绵的奶皮子，有一股很浓的奶香。
“学长不吃吗？”
方彻的视线从她咬过的地方移开，“我不爱吃甜的。”
周粥猛然回过神来，回答路易斯老师：“哦哦，我就说怎么怪怪的！”
实际心里还在想，学长到底爱不爱吃甜。
这个问题在她这早成了未解之谜。
高中真是一转眼的事，周粥上高三时，成绩已经稳定在了年级前二十。对很多人来说，这是做白日梦都不敢梦的了，但想上京遥美院，还远远不够。
可能察觉了周粥有想离开阳宁的心思，周父一天是班也不加，饭也不做了，成天开车在校门口等周粥放学。
周粥都有些害怕看到他的车牌号，“爸。”
“哎。我们今天去那个小馆子吃好不好？你小时候最喜欢吃那里的菜了。”
周父的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方向盘，他的蓝牙耳机里并没有放音乐。每当其他车要借道按喇叭时，他会微微颤抖，脖颈僵硬地靠在头枕上。
周粥脑袋挨着前座，话音落在父亲肩膀，却希望嘈杂全与他无关。他可以安安静静地窝在家里，做喜欢的事，玩玩游戏、刷刷短视频，无可厚非。而不是总开车来接她，汽车鸣笛声一响，便承包他无数个假期的恐惧。
他们都无法淡忘，感觉自己也成了那场车祸的受害者之一。
但人总要往前走。
“爸爸，你希望我变好吗？”
“宝贝已经很好了。”
不，不。如果是妈妈，她永远会说“希望。”人生就像爬山，要不断向上，向上，向上。
周粥拨弄着面前的蔬菜，给周父夹他讨厌的西兰花。因为是她夹的，所以他会吃。
“爸爸不想再评个职称什么的？”
周华认为自己早过了奋斗的年纪，赚的钱不多不少，只是够用。
“那样会很忙，我想在家里做饭给宝贝吃。等你上完大学四年，再读个研究生，再想这些吧。”
周粥耸肩。以前他可不这样，一工作起来就忙得脚不沾地，错过了两个孩子长大，失去了才知道弥补，还是以不正确的方式。
她要把一切纠正过来。
服务员上了一瓶葡萄酒，周粥给周父倒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不知不觉，她都成年了，高考在即。青春是最好的时候，可以和父亲痛痛快快地喝一场，说点别人听了，会主动用“叛逆”给你找借口的话。
周华沾酒就醉，据说年轻时就是因为酒后吐真言才追到了妈妈。
“爸爸，我的成绩是不是很好？”
周华骄傲地点头，他经常和朋友炫耀这点。
“你觉得阳宁这小地方的大学，适合我吗？”
他不说话了。阳宁根本没有像样的美术学院。
“我想出国念书，想去读我们老师进修过的哥伦比亚大学。你知不知道那个大学？在美国哦。是不是有点远，那意大利的佛罗伦萨美术学院怎么样？爸爸你把房子卖掉，供我出去读书，好不好。”
周粥拿捏着自家老爸的心理，他从不直接拒绝，只会委婉地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