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纨绔[重生]_秀生天【完结+番外】(4)

  路郎中偏不信邪,东方既白时领着小童登门,入那花蹊阁内不过二刻,脸上也白了几分,心内悄悄下了定论:

  奚静观,怕是再也不会醒来了。

  又是懊恼又是心焦,如此几番思量,路郎中难免有些神游。

  奚世琼见此情状,胸口一阵阵发闷,脸上的络腮胡一抖,冷哼一声,毫不留情道:

  “今日小女若是不醒,老夫定要请令尊入府吃茶。”

  这便是威逼了。

  路郎中又惊又怕,思及家中老父,肠子又悔得青了些。

  病急乱投医,路郎中心知,今日平安走出奚府才是要紧。

  他心下一横,只得咬牙道:“奚公②有所不知,若是寻常疾病,奚小娘子万不会药石无医,她之所以长睡不醒,皆因……”

  “皆因什么?”

  奚世琼拧紧了眉头。

  诳语有些说不出口,路郎中提了提药囊,才道:“失魂之症。”

  “失魂之症?”奚世琼闻所未闻,催道:“你且详尽说来。”

  路郎中素来信奉君子之道,不常扯谎,被奚世琼如此一问,难掩心虚。

  他微微移开视线,盯住地上碎裂的茶盏,“失魂之因有二:一为遇仙,二为撞鬼。”

  奚世琼若有所悟,点了点头后,问他:“依你之言,我家小女是遇了仙还是撞了鬼?”

  这话不如不问。

  路郎中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说奚世琼的掌上明珠撞了鬼。

  他硬着头皮,继续胡诌:“方才望闻问切,见奚小娘子面红如花,乃是遇仙之兆。白梨林中梨花正盛,令爱又有沉鱼落雁之姿,若无意外,她应是遇了花仙。”

  “邪仙!”奚世琼脱口便骂。

  路郎中做贼心虚,被惊得打了个冷颤。

  他心中后怕,不敢接话。

  奚世琼却无暇顾及他,只转身唤来个童儿,吩咐道:“去清天观里请须弥道长来。”

  童儿应“是”,转身便要出得门去。

  道长须弥,清天观观长首徒。

  路郎中舌桥不下,心道奚氏果真权势滔天,不请则已,一请便要请来一尊大佛。

  他对须弥早有耳闻,自忖道:“若让须弥小儿来此一观,当场戳穿我的伎俩,只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路郎中暗道不妙,急得面红耳赤,快行三步,将童儿给拦了下来。

  “奚公不必如此兴师动众,遇仙乃人生喜事,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素来只听闻有人烧香拜佛跪求仙缘,哪有人会将仙缘往外赶?再者言之,道士能驱鬼辟邪不假,赶神撵仙,怕是不成。”

  奚世琼略一沉吟,陷入两难境地。

  “此言不无道理。”

  他向童儿抬了抬眼,童儿会意,退至门外。

  路郎中一口气还没松完,奚世琼便捋了把胡子问道:

  “路郎中有何高见?”

  他换了个称呼,笑得像只大猫。

  脸上写着:笑里藏刀。

  路郎中有气无处撒,肚子里的坏水儿咕嘟咕嘟冒了出来。

  他故作高深,两只手袖在了一起。

  “何须高见,办法早就摆在眼前了。春日遇春仙,美人撞花面,乃是喜上加喜。”

  嘴皮一碰,话便落地。

  路郎中自知没管住舌头,生怕触了逆鳞,小心翼翼地觑了眼奚世琼。

  见他并无不喜,路郎中才又接着说:

  “奚小娘子生来体弱,最忌大喜大悲。春日遇神这等双喜之事,怕是冲了她的命数,多病之人一时承受不住,故而陷入长眠。不过遇仙不比撞鬼,万不可强行驱赶,应以以毒攻毒之法,送走花仙。”

  谎话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往外冒,冠冕堂皇的歪理一堆,路郎中说着说着,自己都要对凭空捏造的“花仙”深信不疑。

  奚世琼大马金刀坐在正堂之上,直截了当道:“何必说得如此隐晦,不如开门见山,将法子告知于我。”

  路郎中吸了口气,二字掷地:

  “冲喜。”

  “不行。”

  奚世琼当即打断,转好的脸色再次阴沉下来。

  室内落针可闻,路郎中胆气泄了半数,又冷不丁被奚世琼拿眼刀一扎,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他能想到的万全之策,既能解了自己的围,又能不伤及奚静观。

  嫁人与吃锅底灰、泼狗血之类的手段相比,实在是温和太多。

  奚氏既然爱女,姻缘大事自然不会|草|草|了事,风光大办难免要耗费不少时日,他抓紧时间多翻几本医书古籍,死马当活马医,将奚静观给医治醒来,自然而然就万事大吉了。

  她若是婚后不醒,也能推脱给夫家的风水与八字。

  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奚小娘子已过二八,到了待嫁之龄,遇仙之劫又急需冲喜,奚公何不一石二鸟,借机为令爱择位良婿?”

  路郎中自认有理有据,殷殷相劝。

  奚世琼沉默以对。

  路郎中动了动舌头,终是不敢再问,手心出了一层汗,背后寒毛直竖。

  惹了这位煞星,他心想:完了。

  “午间喜鹊喳喳,我道有何喜事,原来是小苑儿的姻缘有了着落。”

  门外妇人之声宛若天籁,路郎中心弦一松,拱手行礼。

  “奚夫人。”

  萧巽摇着绣花小团扇,笑吟吟道:“路郎中,不必多礼。”

  她扫了眼裂开的黄花梨木桌,朱唇轻勾,走过去拍拍奚世琼的右肩,道:

  “前些时日,花婆婆提篮造访,指了个儿郎给小苑儿。”

  奚世琼心不甘情不愿,暗暗在心里记了花婆婆一笔账,却不敢将夫人给晾着,只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问:“姓甚名谁?”

  萧巽眼波一动,瞧了眼路郎中。

  她身后的童儿走至路郎中跟前,“请郎中去仪经堂喝茶。”

  路郎中心中大喜,慌忙告辞。

  周遭静了下来,萧巽踢踢地上的碎瓷,道出个人名:

  “元侨。”

  “不可。”

  奚世琼回得斩钉截铁。

  萧巽早有所料,叹气道:“元侨一表人才,年初又拜了冉遗老为师,前途可谓不可估量,究竟有什么不好?”

  “元氏经年行商,不同于官宦世家,小苑儿与他结亲,是自降身份。”

  奚世琼说完,又道:“我就这一个女儿,委屈了谁,也不能委屈了她。”

  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奚世琼只觉胸中郁气消散不少,吐气都畅快许多。

  萧巽点点头,面不改色问:“小苑儿若是醒不来了呢?”

  这句话在半空中化作利刃,直接扎进了奚世琼的心窝。

  这一刻,他不再是不可一世的武将,而是街边被人肆意乱抽的木雕陀螺。

  即便如此,奚世琼仍旧嘴硬道:

  “我自有办法。”

  一门之隔,奚静观站在和煦的春风里,生出些微怯意来。

  恍惚间,她又记起了那场光怪陆离的梦。

  阿耶与阿娘被囚在狱中,最是爱美的萧娘子发簪脱落,狼狈不堪,英豪一世的奚公白发苍苍、垂垂老矣。

  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涌上心头,仿佛在为梦中的遗憾送行。

  门内二人争执不下,彼此间半步也不肯相让。

  奚静观怔怔听了许久,待奚世琼又拍桌而起时,她轻轻推开了门。

  “阿耶,我嫁。”

  几道曲折深巷在锦汀溪旁连成了一片,自南往北数,第三条巷子口生了株槐树。

  无人知晓它历经了多少年月,只知它如亭如盖,长得枝繁叶茂。

  春夏之时,老槐总在青石板上投下大片凉荫。

  凉荫里有块天然的大石,被人当成了桌儿来使。

  久而久之,石头中间裂了一道细缝,两只蚂蚁在缝隙间路过。

  大石前围了三五位公子哥儿,热热闹闹的,正头抵着头逗鸟玩儿。

  “三郎,你这只雀儿生得好生俊俏,我瞧着就心生欢喜。”

  这话听听尚可,作不得真。

  燕唐头也不抬,心不在焉道:“你若想要,拿去便是。”

  岂料那人得寸进尺,收了折扇近前,道:

  “我要将透云儿借来两天,你给还是不给?”

  燕唐微微侧目,“把你卖了给它做笼儿还差不多。”

  惹来一通哄笑。

  “卖豆腐咧——豆腐——”

  吆喝声此起彼伏,豆腐婆顶着满头霜也似的银发,将肩上荷的扁担卸下,在巷口支起了摊。

  两位妇人在摊前挑花了眼,扯着嗓门闲谈。

  “听说了吗?奚静观死了!”

  “闹得沸沸扬扬,想不听说也难。我还听说,奚静观之死,离奇得很。”

  “是了,药罐子吊|命,也没吊住,白花了恁多银钱。”

  “三郎,瞧什么呢?”

  提着鸟笼的人兴头正起,余光见燕唐望着巷口敛尽笑意,好奇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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