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纨绔[重生]_秀生天【完结+番外】(27)

  二人并肩前行十余步,循着哭声转进了一道漆黑的巷子中。

  那哭声越来越近,燕唐又向前迈了两步,渐渐发觉不对劲起来。

  “元侨?”

  前头的墙角下有一道蜷缩在一起的人影。

  奚静观眯眼细细去看,人影觉察出有人靠近,哭声止了一止,继而又宛如蒙在鼓里一般闷响起来。

  “表兄……”

  燕唐脚下停了一瞬,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元侨这样唤他了,一时间不禁有些恍如隔世,仿佛又回到了儿时。

  元侨早不复昨日那般温文尔雅,那股子由内而外的自傲与孤高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狼狈与颓然。

  燕唐近前两步,闻到了熏天的酒气,眉头一皱,将空空如也的酒坛子踢到一边,蹲在了元侨面前。

  元侨是冉遗老亲点的弟子,可看他如今这幅模样,那里还有半分读书人的影子?

  “元侨,你不去找许襄,怎么反倒躲在墙角下哭了起来?”

  “表兄,襄儿她……”元侨泣不成声,一开口便打了个酒嗝,“是我害了她。”

  燕唐叹口气,忍不住道:“你这小古板,真是一副倔驴脾气。”

  奚静观立在不远处没向前走,又听燕唐小声说:“此事又赖不得你。”

  元侨腰间还挂着那只小书袋,他固执地钻进了死胡同里不愿出来。

  “如果我陪着襄儿进忻祠,她就不会……”

  “呆子。”燕唐听得心头火起,“眼下钻牛角尖,可不是良策。”

  奚静观忖思一会儿,脚下没动,开口向抱头蹲在墙根下的元侨道:“元氏经商多年,可曾与哪家商户结过什么仇、什么怨?”

  “是啊。”燕唐陡然回过神,“若有那居心叵测之人,将许二娘子绑了去以作要挟,也不是不可能。”

  元侨摇摇头:“我阿耶与阿娘素来与人为善,不曾和谁结怨。”

  奚静观“嗯”了一声,喃喃轻道:“这倒是难办了。”

  想来元氏已经乱成了一团,元侨或是为防乱上添乱,或是寻人寻到半道忽然崩溃,不然依着他的性子,万不会躲在这条小小的巷子里闷闷哭起来。

  燕唐一肚子的宽慰之言到了嘴边,末了,还是只能说:“你莫要想得如此悲观,万一许二娘子就是被街头啰啰给掳了去,想借机在你元氏讹些银钱也说不准。”

  话虽如此说,他心里却也是惴惴的,难以安定下来。

  元侨垂头半晌,忽然抬起了脸,声音像飘在虚空之外:“表兄,其实……我做了一个梦。”

  “一个梦?”燕唐称奇,“什么梦能将你逼到这个田地?”

  “我梦见,襄儿被困在一口大水缸里。我在外头喊她,她听到后很是欢喜,用手拍着水缸让我救她,可我却听不见,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元侨说道一半,怆然过后,眼中涌现出了化不开的浓浓悲哀。

  “她听到我走,就开始哭……一直哭,一直哭,我却听不见。”

  绝境之中期盼落空,无疑是种铺天盖地的绝望。

  奚静观紧了紧外衣,疑惑道:“水缸?”

  这梦实在稀奇,燕唐沉默不语。

  纵观忻祠内外,都不可能有能装下人的大水缸。

  奚静观想起方才代七嫂的话,心念一动,道:“难不成……许二娘子是被关在了佃农家?”

  燕唐也在苦思,他端详着元侨的神色,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生了出来。

  倘使梦是真的,许襄岂不是凶多吉少?

  他兄弟二人皆是无言,奚静观吸了口气,让语气恢复如常。

  “元侨郎君切莫过多思虑,梦都要反过来看,此等征兆,或许恰恰证明了许二娘子平安无事。”

  元侨眸中亮了一点微光,抓住救命稻草般道:“此话当真?”

  奚静观舌根发涩,回答得却是干脆利落。

  “当真。”

  不过以防万一,还是要让于不良将元侨寻过的地方再走一遭为妙。

  这事奚静观与燕唐彼此间会意,却没向元侨挑明。

  而今最要紧的,是将元侨送回元氏去。

  马夫任劳任怨,挥着皮鞭儿拐了个大弯。

  行至燕府时,已是寅时末了。

  元婵雷厉风行,门房已经换了一拨人。

  奚静观总觉喘不过气来,甫一入府,就将帷帽摘了下来。

  她听了嬷嬷的话,披了一件厚实的外衣出门,额上渗了点薄汗,细碎的发丝沾着湿意。

  忙活了整夜,奚静观眼尾带上了一点红,眸光转动间,艳色让人动容。

  燕唐多瞧了一眼,伸手将奚静观手上的帷帽接过。

  兰芳榭里有童儿早早晨起喂鸟,见奚静观与燕唐二人推门而入,忙不迭互相招呼着,一处院子不一会儿就“活”了起来。

  奚氏夜里来送信的童儿还在呼呼大睡,喜官要去喊,被福官拦了下来。

  福官要伺候奚静观宽衣,奚静观却过了那阵困意,又来了几分精神。

  燕唐坐在绣塌上,单手支着脑袋,眼睛盯着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奚静观净过面,接过巾子擦了擦手,没头没尾问道:“你二人可见过徐题?”

  福官不爱出门,自然没见过此人,看向了爱在府内走动的喜官。

  喜官将铜盆端在手里,转着眼珠儿冥思一阵,道:“是那个癞头秀才吗?”

  奚静观坐在菱花镜前拆下发簪,“是他。”

  “只见过一面。”喜官说道,“他眼底乌青,头发没了大半,露着个反光的头顶。”

  “还有呢?”奚静观接着细问道:“府里的嬷嬷有没有和你讲过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讲过的。”喜官答道:“嬷嬷们都说,徐题是个懒的。”

  “怎么个懒法?”

  燕唐听了两句,也转过了眼。

  喜官斟酌一瞬,才说:“徐题与常人不同,常常在夜里出府,青天白日里头反倒不爱动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宿在梦中,像只夜猫子。”

  奚静观与镜中的燕唐目光交汇须臾,转瞬又移开来。

  “近两日也是如此吗?”

  喜官点头,“他统共来了也没几天,白天哪儿也不去,就去过两回松意堂,夜里没一日在府上的。就因为这个古怪的作息,詹念那个兄长詹书帛,还多次去提醒了他。”

  燕唐沉吟须臾,缓缓道:“巧合多了,就会生鬼。”

  奚静观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对福官吩咐道:

  “去蜀王河,将引鸟儿找来。”

  喜官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可只要那个瘸腿儿的老贼一来,准没好事儿就是了。

  引鸟儿的声音又尖又细,远远传过来,刺得人耳朵疼。

  燕唐被奚静观“请”出了房,正百无聊赖躺在长廊的吴王靠上晒太阳。

  听到人声,他将盖在脸上的折扇向下移了些许,露出一只眯起来的眼。

  “师公,徒儿这厢有礼了。”

  引鸟儿躬身朝他行了一礼。

  燕唐的目光被他背上背着的酒葫芦吸引了去,“好徒儿,这么大的葫芦,你打上一葫芦酒,要喝到何年何月去?”

  引鸟儿在心底暗自取笑他少见多怪,“师公有所不知,春寒料峭,我睡在桥之下、水之上,全赖这酒水暖身/子呢。若酒水不够,今日福官见到的就是我的棺了。”

  燕唐听得一乐,“原是如此。恕我眼拙了,没想到这大葫芦,竟是你的救命恩人。”

  引鸟儿拍拍葫芦,“正是正是。”

  “快些进去罢,静观等你许久了。”

  燕唐将折扇挪了回去,将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引鸟儿无心气他,却总是瞎猫撞上死耗子,捅燕唐一刀。

  他看看敞开的房门,又转回来看看燕唐。

  “师公不进去吗?”

  燕唐:“……”

  他刚被赶出来。

  “春光明媚,我进屋做什么?”燕唐默然少顷,“我晒晒太阳,还能长个儿呢。”

  引鸟儿吃吃地笑,“师公再长,怕要长到天上去。”

  燕唐没睬他,只在心里扎起了小人儿。

  讨人厌的糟老头。

  福官与喜官察言观色,一早就退了出去。

  奚静观端坐在正堂之上,面前有张薄纸,上头鬼画符般写着几行字,乃是徐题的籍贯所在。

  ——上回引鸟儿入府,将这张纸送了过来。

  “小师父急急忙忙命我前来,所为何事?”

  引鸟儿也不向奚静观行那虚礼,自顾自挪了张春凳就落了座。

  奚静观也无暇与他拐弯抹角,径直道:“徐题的事儿,你给我讲讲。”

  引鸟儿有些困惑,一个穷酸秀才,有什么好讲的?

  心里虽是这样想,可他还是老老实实挑拣了一番有用的信息,开口道:“他是个癞头秀才,还是个不折不扣的醉鬼。”

  “醉鬼?”

  引鸟儿道:“不错。徐题此人祖上也是阔气过的,之所以流落至此,就是喝多了酒,稀里糊涂在房契上签字画了押,将自个儿搞得无家可归,才流落在外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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