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穿透树叶,明明灭灭的光斑在地面闪烁着,楼仪跟个游魂一样踩着一地的光斑往回走,视野里乍然闯进两个人,他吓了一大跳。
牡丹和洛奴被他的动静惊动,齐齐抬起头看向他,看他脸色极差,牡丹紧张地问:“二伯,你生病了?还是受伤了?”
“没有,你俩怎么不回去?在看什么?”楼仪走不动了,他也在裸露的树根上坐下。
“穆承编写的穆都将的作战经验,他赠给牡丹了。”洛奴快言快语地告知,“二叔,穆承为了让牡丹等他几年,承诺牡丹只要能看上他,他就把兵权跟她共享,让她名正言顺地统领驻兵,当个女将军。”
楼仪脑中轰然一响,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了,他明白了穆都将态度转变的缘由,原来是牡丹救了他一命。
“二叔?二叔!你没事吧?”洛奴被他乍青乍红的脸色吓了一跳。
“没、没事。”楼仪侥幸捡回一条命,他欣喜若狂,顿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
牡丹和洛奴被他吓得跳了起来,二人不理解他这是发什么疯,正琢磨着要不要跑回去喊人,下一瞬看见他动了,姊妹俩下意识后退两步。
楼仪在牡丹跟前单膝跪下,举手发誓:“楼仪愿用余生为小王效命。”
牡丹把册子丢给洛奴,她迅速下蹲,一把拽起楼仪,嘴上无措地问他是怎么了,心里则忍不住回味被他屈膝效忠的一幕。
楼仪大笑一声,他迈开步子跑了,冲进军营找到穆都将,沉声说:“禀都将,属下愿随穆小将一起上战场,誓死护他周全,若让他出事,我血洒疆场,绝不苟活。”
穆都将沉默地看他几瞬,敲下桌面示意他同意了,打发道:“剩下的五日不用再来军营,跟家人待一起放松放松,养好精神再出发。”
“是。”楼仪领命离开。
走出军营,楼仪遇到如意她们的马车,他抬腿一跃坐上马车,在路上告知他从洛奴和牡丹口中得知的消息。
“我一定让穆承留着命回来。”楼仪跟如意保证。
“这本就是你的使命。”如意冷静地纠正。
楼仪别开眼,他收敛了脸上的激动之色,点头说:“对,这本就是我的使命。”
他反应过来,他冲到穆都将面前表忠心,并不能让穆都将高看他一眼,只能让对方看出他是为确保牡丹的地位才有誓死守卫穆承的想法。
十余年前,穆都将愿意重用他是因为如意给他铺路,今日穆都将仍愿意用他,是因为牡丹日后用得上他。
楼仪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命运,他生如蝼蚁,只是命里有贵人运,显得他很有本事。
自此,楼仪眼里跳跃的野火熄灭了。
车马归家,如意一落地,牡丹就缠了上来,她紧紧地握住女儿的手,含着笑说:“阿娘都知道了,你别慌,也别乱,不需要急着给谁答复,也无需征询别人的意见,你可以坦然地面对你的内心,它会告诉你答案。牡丹,渴情索欲贪权都不丑陋,你想要就去拿。”
牡丹当即心中一定,在接下来的四年里,她心中渐渐有了明确的答案,心思也从浮躁的少女心事转移到精进武艺、进山试练方面。
*
明媚的春光里,牡丹和洛奴带着一众小的背着弓箭拎着猎物,从山道上逶迤而下。
“桥上怎么那么多人?”洛奴一出山道就看见浮桥上人来人往的。
“走,去瞧瞧。”牡丹说。
一行人拎着猎物直奔军营,一进门,把守大门的军士立马跟牡丹汇报:“穆小将回来了,你二伯也回来了。”
牡丹心里一跳。
“走走走,我们快去看看。”洛奴催促。
“先把猎物送到伙房。”牡丹说,“太阳要落山了,再耽误一会儿,这些猎物今晚吃不上了。”
“好吧。”皇帝不急太监也不急,洛奴听她的。
一行人行至练武场,迎面遇上一个英姿勃勃的小将,他一身的黑袍,腰间系着黄铜扣的腰带,显得腰细腿长,身姿修长。
“是穆承!”洛奴跟牡丹说。
牡丹点头,四年不见,他容貌有不小的变化,脸上的青涩被锋利取代,下颌上泛着淡淡的青色,眉目飞扬,是一把开了刃的宝剑。
穆承的目光牢牢地攥在牡丹身上,她一身黑灰色的胡服,猎户打扮,全身唯一的颜色是一条金色的长辫和一对蓝如宝石的眼睛。她背着弓箭长身而立,只是安静地打量着他,他已经伏卧投降,成了一只甘心束手就擒的猎物。
“我回来了。”穆承站定,“我记得我们有个约定,待我回来我们要打一架。”
牡丹笑了一下,她取下弓箭递给洛奴,说:“来,比试一回。”
穆承欣然答应,他先行一步,领她前往练武场。
牡丹阔步跟上,目光不时落在他宽阔的脊背上。
洛奴大手一挥,去送猎物的队伍立马改道,跟着前往练武场看热闹。
行至武器架旁边,穆承拿起一根军棍抛给牡丹,他再拿一根握在手里,说声得罪了,立马挥棍上前。
牡丹举棍一挡,虎口被震得微微发麻,她眼睛一亮,“力气大了不少啊。”
“我不再是十四五岁了。”穆承手上的棍子一转,横插进她两臂之间,意图挑掉她手上的棍子。
二人距离拉近,能清晰地闻见对方身上的味道,牡丹趁他愣神之际,左手一松,迅速抽走军棍,下一瞬劈向他的腿。
穆承后退两步,见她嘴角勾起,他微微发窘,再度发起进攻,不敢再晃神。
一来一回交手数十招,牡丹手上的棍子被挑掉,穆承也扔了棍子,二人拳脚相击,大开大合地打斗起来。
半柱香后,牡丹弱势稍显,就在她考虑要不要认输的时候,她被穆承一个击掌打翻在地,但在落地前又被他迅速拽了一把,减缓了落势,平稳地落在地上。而穆承因突然改变招式,跟着一跌,险些跌在她身上。
二人呼吸交错,目光相交,光影之间,牡丹清晰地看见穆承眼里暗光流动,他毫不掩饰地窥探着她,眼中的迷恋和想念倾之欲出。牡丹几乎要喘不过气,她感觉像是被狗舔了一脸,黏糊糊的感觉逼得她面红耳赤。
穆承窃笑一声,他扶地一跃站了起来,朝牡丹伸出手:“傅小王,得罪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231章 番外九
◎新宅南院,今晚我等你过来◎
牡丹瞟他一眼, 她撑地坐了起来,就在他讪讪地想要垂下手时,她一把抓住他的手, 手心里的灰土硌在他掌心, 让当下的牵手格外有实感。
牡丹不等他发力, 她把他当作杆子,主动使力把自己拽了起来, 人站直了, 手却没松开。
穆承小心地瞥着她,手掌松松地虚握, 丝毫不敢使劲,只要她一丢,两手能立即分开。
洛奴瞄着牵在一起的手, 她戏谑地朝牡丹抛一记眼色, 识趣地带着一帮小的拎着猎物离开。
那边的动静惊醒了穆承,他揣着惊喜拢起手掌, 将握着他手的手攥在掌心,见她不抗拒, 他顿时陷入狂喜, 上扬的嘴角压根压不住。
牡丹余光瞥到他的神色, 她暗暗翘了翘嘴角, 更让她欣喜的是,她清晰地感知到她不厌恶跟他接触,也不再对他含情带欲的目光感到不舒服。她对他和自己都很满意, 四年间, 他退出她的视野完成了蜕变, 她也完成了心理上的转变, 不再把对他的印象卡在幼时。
“我……”穆承想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思索两瞬,选择说起她最关心的:“我把你二伯带回来了,全头全尾,没有因伤生疾。”
“我去见见他。”牡丹看天色已晚,忙农活的军士陆陆续续回来了,路过练武场纷纷扭头往他和她身上看,看得她有些不自在。于是从他掌心抽出手,看着他说:“我先走了啊。”
穆承面露懊恼,他真想打嘴,说什么不好要说起楼仪。
牡丹笑了下,她脚步轻快地走了。
穆承追了几步,瞧见她背过手摆了摆,他只得停下步子。目送她载着最后一片晚霞走远,直到看不见了,他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痴痴地笑了起来。
牡丹离开练武场直奔伙房,一靠近就听见洛奴的声音,她背着手在门口踱来踱去,探着头跟伙房里忙着做饭的人转述练武场上发生的事。
“穆承跟山里的雄锦鸡一样,一见到牡丹就装上了,恨不得从方方面面证实他是个强壮的雄性,就怕牡丹还拿他当弟弟看。”洛奴看透了穆承找牡丹约架的目的,说到这儿,她激动地低声说:“穆承还真让人刮目相看,想当年都不敢正眼看牡丹,今天竟然敢勾引她。咦!!还喊傅小王,真会给傅牡丹捋毛,小王输了也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