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应过来了，知道自己此行是有命去没命回。我劝他自断一臂，就此归家务农，他拒绝了，仍坚持与我同行，要把命丢在战场上，只希望我能多看顾他的家人。”穆承一五一十地复述，最后袒露目的：“阿公，他已知错，能否饶他一命？”
“能，前提是你不能与傅牡丹有姻缘。”穆都将不排斥让傅牡丹做他的孙媳妇，但要斩掉楼仪这个不安分的。
“不可能，只要她对我有意，当个偷情的我也甘愿。”穆承不要脸地放话。
穆都将又气又想笑。
穆承也红着脸笑了，他走到穆都将下首坐下，说：“阿公，不论我娶谁，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我的孩子身体内流淌着来自他母亲的血脉，这一脉血可以是赵钱孙李，为什么不能是傅？”
“有楼仪在，这一脉血会让你的穆起不了作用。”穆都将提醒。
穆承摇头，“阿公，你迷障了，你号令的兵卒能有多少？能起多大的作用？何况这支兵是姓元不姓穆。阿公，你担心会发生的事你已经在做了。”
“对，我做了贼，所以怕另一个贼效仿我。”穆都将敢于承认他是个卑劣的贼，但他得强调一点：“我屁股下的位置是我一刀一斧打下来的，我偷的也是我应得的，他凭什么？”
“他偷不了。”穆承胸有成竹地保证，“我保证他偷不了。”
穆都将不信。
穆承也不解释，他只强调一点：“我要用他，不会让他死的。阿公，你要知道，离了你的眼，我想保住他的命不难。”
“你如何确保他偷不了？”穆都将决定先听听他的法子。
穆承看他几眼，他谨慎地站了起来，做好了逃跑的准备才开口说：“领军的人如果是傅牡丹，楼仪会甘于效命……”
饭碗砸碎一地，穆承逃至门口避开飞溅的碎瓷，他坚定地坚持自己的想法，说：“朝堂上有胡太后掌权，平城以北的部落里女首领也不少。他日我若战死，我盼着我妻能如她们一样握着我留下的兵力延续我的遗志，这个人为何不能是傅牡丹？若我死了她可领兵，我活着的时候又为何不能？”
“你给我进来说话！”穆都将低声呵斥。
穆承毫不犹豫地大步走进去，他质问道：“阿公，你还是不是鲜卑人？女首领女酋长你是见少了吗？为何如此排斥？你被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权势迷了眼？这天下改天换日多少回了？你握着千余个兵力还想辉煌千秋万代吗？痴人说梦。”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229章 番外七
◎我会考虑的◎
穆都将不再说话, 他陷入沉思，平心而论，穆承说的是事实, 无论是皇权还是军权, 在丈夫去世后, 由妻子掌权要胜过由兄弟掌权，妻子掌权, 至少孩子这一脉不会遭到谋杀。
“阿公, 十五年前政局稳固，你已经在提前布局, 给自己留条后路，留个后手。如今却押宝在我一个人身上？我若出意外，谁来接手？陆丰没这个本事, 陆英才两岁, 看不出好赖。”穆承见他似有松动，他趁热打铁细细劝说, “你精心教北奴和牡丹他们兄妹几个武艺，难道只是单纯给我找陪练？是他们自幼跟我一起长大, 又有习武的潜力, 你这才决定把他们拢到我身边, 寄希望日后若战乱, 他们能成为我的左膀右臂。牡丹是你亲手培养起来的，培之不用，这是什么道理？你亲手培养的你心里有数, 我若出事, 她有能力率领着她的兄弟姊妹带着黄河两岸的百姓逃离战火。”
穆都将紧绷的神色松缓下来, 他松口说：“我考虑考虑。”
穆承一喜, 他迫不及待地说：“你考虑吧，我等着。”
穆都将瞪他一眼，“吃饭去。”
“我不饿。”穆承一点都不饿，他这会儿没心情吃饭。
穆都将摆手，说：“我要看看楼仪的表现再做决定。”
穆承不赞同，“你别把他心气吓没了。”
“真要是被吓出事了，那也是他命该如此。”穆都将虽然饶过楼仪一命，但不肯轻易放过他，他巴不得把楼仪吓破胆子，自此安分下来。他警告道：“你不许跟楼仪透露口风，但凡让我察觉到，你跟牡丹在我这儿没戏。”
“是是是！”穆承的心情飞扬起来，整个人如被猎人扔出陷阱的猎物一样，重获新生，脸上的神采胜过桌案上的烛光。
穆都将看到他的变化，也跟着露出笑，“能去吃饭了？”
“能了能了。”穆承一跃站了起来，神采飞扬地大步离开。
如意等人正要离开军营，半路遇上穆承大开大合地跑跳，身上的喜气滋滋往外冒，她笑着问：“穆承，这么高兴呀？”
穆承闻声一个激灵，立马站直了，他回答不出来，含糊地支吾了两声，打哈哈问：“傅姨，要回去了呀？”
“对，你还没吃饭吧？我再拐回去给你煮一碗？”如意问。
“不不不。”穆承哪敢劳烦她，他连声说：“我吃过了，跟我阿公一起吃的。傅姨，你们快回去吧，又辛苦了一天，早点回家歇着。”
楼月明嘻笑一声，如意杵她一肘子，面不改色地说：“行，我们回去了，你也早点歇着。”
穆承哪里睡得着，目送车马离开，他一股脑冲到练武场上卖力地跑起来。
马车出了营地，楼月明问如意：“当丈母娘的滋味怎么样？穆承在你面前估计比在他阿娘面前还恭敬。”
如意笑笑不接话。
“如意，你是怎么想的？”万千红好奇。
“我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牡丹怎么想的。”在这种事上，如意从不发表意见，免得影响到牡丹，她顺带回答楼月明：“穆承在我面前表现没用，有本事他使到牡丹面前，只要能把牡丹打动，我什么意见都没有。”
楼月明从中听出如意的看法，至少她对穆承是没意见的，也不反对牡丹结这样的亲事。
“看缘分吧。”楼月明说，“这事我们都不插嘴，就当不知道。”
如意“嗯”一声，她抚了抚胸口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今晚心里总是躁躁的，不太安宁。我回去洗个澡换身衣裳，待会儿带上小羊和两个孩子回大坡村住。”
楼月明和万千红一听，明白她是担心傅家老两口出事，万千红当即说：“这几天你别来营地了，我让洛奴过来帮几天的忙，你们安心住在大坡村陪着两个老人。”
“行。”如意答应。
结果到家得知楼仪要护送穆承上战场的消息后，如意心里的毛躁劲瞬间消失了，她心想原来是她想岔了，意外出现在楼仪身上。
“上战场是他自己要去的，回到家跟被抽骨头了一样，要死不活的。”楼母发牢骚，“一根柴不拿，一桶水不挑，饭做好了送到他手里，他还有一口没一口地吃。”
“我阿婆气得夺了他的碗，把饭倒了喂狗。”芍药在一旁说。
如意坐到楼仪对面，问：“还有什么内情？”
楼仪摇头，他假意道：“答应的时候太痛快，过后了有点后悔，我好多年没杀人了，还有点发怵。”
如意有点不信，但又想不出有什么内情能让他情绪低落至此，他不说她也不探究，只问：“那件软甲还留着吗？你没送人吧？”
“没送人，还在我手里。”楼仪就是仗着有这个东西，才敢肆无忌惮地前往战场。但他此行有去无回，为免这等保命的东西旁落，他不打算带去。不，不带去日后出事了，估计会惹家里人怀疑，还是带去为好，有穆承在，软甲还能回到如意手上。
如意闻言放心了些，嘱咐道：“搁置好些年了，你提前拿出来检查检查，要是有松动腐化的地方，让窦有才砸几块儿铁片缀上去。”
楼仪点头，他打起精神说：“明天我还要起早去训练，我去睡觉了，你们也早点睡。”
他一离开，余下的人也都散了。
楼仪半夜没睡，在黎明时分，他顶着命不久矣的惶恐，还得装作无事人一般去面对要取他性命的将领。这日子太精彩了，精彩得他手足无措，天天怀念八百遍以往无聊的日子，脑子里自寻短见的念头时不时就蹦了出来，越靠近离家的日子，这个念头就越发强烈。
穆都将将他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的情态都看在眼里，见他精神日渐萎靡，眼中始终没流露出试图弑主反抗的意图，他终于满意了。
“楼仪，随我过来一趟。”操练结束，穆都将扔掉擦汗的汗巾子，他指名道姓地喊一声。
楼仪眼中惊恐的光如剪短烛芯的火苗一样，陡然一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