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夷则此举,或许是出于责任,也或许是出于好心,可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出现了,她的到来,于一个被冷落被孤立的人,无疑是致命的。
他像是在深夜踽踽独行的人,于黑暗中看到了火光,喜欢或许就是这么的简单,触及心灵便让人义无反顾。
一直盯着人看,是不礼貌也是不合理的行为,商序清楚的知道,此时此刻应该移开目光的,可他做不到,她深邃的眼中好似有一个漩涡,吸引的他转不开目光,在她的注视下,心为她而跳动。
距离他一步远时,燕夷则停了下来,目光落在他身上,细细打量,确认没有受伤的地方,她慢条斯理的收回了视线,径直走到一边坐下,眼中情绪平静的让人看不出任何变化,眉宇间却松了不少。
商序双眼紧紧追随着她,眼神随着她的走动而变动,在她落坐后,他如大梦初醒,终于拿回身体的控制权,猛地偏开头,轻咬着唇,脸上滚烫的如同煮沸的热水,红晕也在不知不觉间爬了满脸。
“殿下…怎么会来此?”一番纠结后,他轻轻的问出了口,声音轻若轻风,手指抓紧软滑的布料,忐忑的等着她的答案。
燕夷则仔细辨认,才听出他问的是什么,思考了两三秒后,她反问,“见到我,很意外?”
这个问题,无须多想,商序用力的点头,何止意外,简直是震惊,是不可置信。
“是。”
燕夷则斜倚着车壁,视线轻飘飘的落在他身上,很随意的道:“这么晚了,见你还没有回去,便出来看看。”
或许是心态发生了改变,在她的目光下,他坐立难安,听到她的话,心中一紧,她说的轻松,可商序知道,并非如此。
九皇女燕夷则不受宠,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她如今又还未受封,出城来寻自己,一定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想到此,商序心生愧疚,脸上的热意冷了下去,指尖戳着掌心,今日他不该出城的,若不出城,便不会横生意外,也就不会连累她。
拜菩萨的习惯,由来已久,年少时,父亲的冷落,让商珏越发肆无忌惮的欺负他,有时还会联合同龄的孩子一起欺负他,那时,他曾想过死,想着不如一了百了。
却在无意中听人说,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无能为力的他将这视为救赎,日日参拜,只求菩萨能让他脱离商府。
后来,年岁渐长,商珏不再明目张胆的欺负他,拜菩萨的习惯却保留至今。
商序抿了抿唇,抬眸,不自在的看了她一眼,自责道:“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他在心里叹息,看来以后拜菩萨的习惯要改一改了,连累她一次就够了,他不想再有第二次。
燕夷则皱眉,莫名生出一股不悦,她是他的妻主,这是她该做的,他无须为此道歉,若真要道歉也该是为了别的事。
她沉默的看了他片刻,道:“下次出门,多带些人。”
城郊的这一段路是进城的必经之路,又得天独厚,位置极佳,平日里会有山匪出没,专挑落单的人,很是危险,朝中一直在派人抓捕,可对于一部分人来说,富贵险中求,前脚刚抓走一批,后脚又来一批,怎么抓也抓不尽。
他停留在此,又没带护卫,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但他似乎没意识到,也幸好现在是冬天,天寒地冻的,连山匪也懒得出来作乱。
燕夷则的话,本意是关心是提醒,但商序听在耳里,却是另一层意思,常年的生活环境,让他学会了揣摩人心,学会了往最坏的方向想。
她的话语,在他看来更像是隐晦的指责,指责他为什么不多带点人,这样就不会出意外,也就不需要她付出代价出城来寻他了。
商序一僵,一颗心仿佛跌入冰冷谷底,冷得他忍不住发抖,原来冬天还是一样的冷,他还是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人,光从未出现过,他垂下眼帘,掩盖住了眼底的难过情绪,他的喜欢似乎还没发芽,就被无情捻灭了。
但他还是发自内心的感激她,在这样一个冬夜,她没有忘记他。
商序沉默点头,再找不出一分脸红模样,安静坐着 乖顺的像一个没有意识的傀儡娃娃。
“我知道了。”
燕夷则蹙眉,望向他,人还是那个人,连动作都没改变过,但他身上突然少了几分生气,像是一颗濒临枯萎的芽儿。
莫名的让她心里一紧。
她本想询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二人是妻夫,但中间始终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两人还没有熟悉到可以随意闲聊的地步。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他好轻 短暂的沉默过后,燕夷则站起身……
短暂的沉默过后,燕夷则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一只素手拨开帘子一角,随意的瞥了一眼,乌漆墨黑的,实在没有什么好看的,意兴阑珊地回头,目无表情地望向他,似询问又似告知,“回府?”
商序自然不会有异议,此地又冷又慌凉,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若非被困在此,谁会想在荒郊野岭过夜,眼下有了更好的选择,他又不是傻子。
他点头,毫不犹豫的应道:“好。”
燕夷则收回视线,素手一动,撩起一角的帘子更开了些,冷风一个劲的往里灌,本就冰冷的马车更加的发冷。
她弯腰越过帘子,手一松,撩高的帘子又掉了下来,瞬间将漏风的马车盖了个严实,风不再进,冷意却不曾散去。
商序低下了头,视线落在自己鞋尖,眼底闪过一丝为难,他伤了脚,如今行动很是不便,可燕夷则在外面,他不想叫青竹。
一番纠结后,商序扶着车壁,忍着难受,慢慢站起身,他试探的迈出一步,钻心的疼痛来袭,瞬间叫他白了脸。
商序紧咬牙关,额头冷汗直冒,一声不吭地默默承受,等差不多适应了疼痛,他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的走出下一步。
疼痛的滋味并不好受,可商序想争一口气,想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
人总是这么的奇怪,明明接受了自己的软弱,却又会在某一个时刻,拼命的想冲破枷锁,哪怕明知没有任何意义。
燕夷则出来后,并未离开,而是站在了原地,似乎是在等他,等候的时间稍长,她轻蹙起了眉心,疑惑他怎么还不出来,难不成真想在这过夜不成?
又等了几个呼吸,见他还未出来,不由心生疑虑,迟疑着是否要进去看一看,思考两秒后,她再度上了马车,手腕一转,帘子如云雾般被拨开。
燕夷则一眼看到了他,满头大汗颤抖着倚靠在车壁上,身躯微弯,最为显目的是他苍白的唇色,心猛然一紧,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握住,她没有迟疑,三两步来到他身边,搀扶住他,皱起的眉心好似起伏的波浪,急促问道:“你怎么了?”
漆黑的眸子直直注视着他,无形透露出一股压力,不容置疑不容拒绝。
见是她,商序本就发白的唇色又白了几分,鼻子一酸,难受的低下了头,他好像又搞砸了。
他不答,燕夷则也没有出声催促,就这么静静等着,漆黑的眸子好似那看不到头的深海,平静却又暗潮汹涌。
商序垂着头,眼中情绪低落,连声音都变得有气无力,“不小心扭伤了。”
说完,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的低下了头,紧抿着唇,心口很是沉闷,手指不安的揪着衣服,她会不会嫌弃他。
“抱歉,又给你添麻烦了。”
燕夷则眉心紧蹙,为先前的疏忽而自责,他刚才是坐着的,这才没发现他受伤了,若是知道,她一定不会独自下留下他的,但更让她不解的是他的话。
“为什么要道歉?”
“受伤的是你,难受的也是你。”
她说的认真,且话里没有一丝责怪他的意思,让他忍不住抬头,触及她漆黑的眸子,那双好看的眸子淡漠平静没有一丝情绪,却蕴含着一股神奇力量,让他不安的心安定下来。
“我……”商序说了一个字,就停了下来,世道对男子多严苛,他入了她的府,就是她的人,除了依附于她,他无处可去。
他试图讨好,但失败了,她的拒绝昭示着她的不喜,商序知道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而多余的人想要在她的府上生存下来,自然要遵循某些规则,而最重要的一条,自然是不给她添麻烦。
但眼下来看,他并没有做到。
商序心底一直有一个担忧,他害怕自己会被赶出府,而他清楚的知道,商府不会再容纳他的,届时他将无处可去。
“怎么不说了?”燕夷则拧眉,探究的看向他,她能看出来,他对她很是防备,可她只是单纯的想帮他罢了,绝无别的想法。
想了想,她道:“我们是妻夫,你不必如此避我如蛇蝎。”
商序闻言,抿直了唇,是妻夫,那为何不与他圆房?他很想问,但在理智下的提醒下,还是没有问出口,沉默的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