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衡闻言打了个冷颤,秘书屏息不语。
大约过了一分钟,他嗓音低哑道:“五分钟后,带他上来。”
“……是。”秘书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裴衡揉了揉脸,起身在屋内走了两圈,随即坐到宽大皮椅上,背脊挺直。
五分钟后,门再次被敲响。
商徊走进,身形挺拔,目光扫过裴衡微红的双眼时微微一顿,没说话,从容坐到他对面。
两人隔着一张办公桌,陷入一种古怪沉默。
还是裴衡先开了口:“找我有事?”
商徊眼眸低垂,将一份文件推过桌面,是份股份转让协议书。
裴衡瞥了一眼,目光骤然锐利。
协议方正是他近期围猎孙家的海外供应链公司,转让股份比例:百分之二十六。
他心头猛地一震,这段时间软硬兼施,从市场和小股东处收拢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那位小儿子坐地起价,谈判暂时陷入僵局,百分之二十五,距离绝对控股,只差百分之二十六。
裴衡缓缓抬起眼,看向商徊,一字一顿道:“来回科技,你的。”
没有疑问,是陈述。
商徊避开问题,道:“那边狮子大开口,没必要硬扛,这百分之二十六,我可以转给你。”
裴衡眉头紧拧:“不需要。”
商徊唇角微挑,低笑一声:“你就这么……怕我?”
听到“怕”这个字,裴衡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他攥紧掌心钢笔:“你的话没有依据,很可笑。”
商徊摇了摇头:“别恼羞成怒。”
裴衡濒临崩溃的神经被彻底点燃,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死死盯住商徊。
“出去。”
商徊也缓缓起身,与他对视,两人身高相仿,彼此眼中全然不掩敌意。
商徊拿回那份股份转让协议,挑眉道:“我可以帮你省下几个亿,没必要疾言厉色,如果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裴衡胸口堵着一团闷火,无从发泄,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双手叉腰,望向落地窗外。
就在商徊即将碰到门把手的瞬间,脚步忽然停住。
“有些东西不属于你,迟早要还的。”
“趁虚而入等于偷,偷来的,不会长久。”
裴衡呼吸一窒,僵在原地。
商徊侧过脸,余光扫过他,嘴角勾起。
“她有说过一句……喜欢你吗?”
“有没有想过……”
“你,只是个将就。”
话音落下,商徊不再停留,径直离开,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裴衡一个人。
最后那几句话,像魔咒般在他耳边反复回响,每个字都带着毒刺。
“她有说过一句喜欢你吗?”
“你,只是个将就。”
裴衡呆呆站在原地,半晌没有任何动作,像被扔进冰窟窿里,寒意彻骨,脑中一片空白。
-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内,整整一周。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昼夜失去界限,他没回家,睡在沙发上,洗浴都在公司附带的私人浴室解决,三餐是秘书订好,放在外间,常常冷了才想起来吃几口,胡子冒出一层青茬,眼底布满血丝。
手机放在身边,屏幕时不时亮起,大多是工作信息,还有来自置顶“宝宝主人”的微信。
【阿姨炖了汤,很好喝,给你看看碗。】
【今天天气很好,这朵云像元宝。】
【我下班了。】
【老公晚安。】
燕将来没提那天晚上的事,没问“出差”何时回来,但这样的平静,让裴衡更心慌。
他不敢回电话,甚至语音都不敢发,怕自己控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或是泄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与质问,只能同样文字回复。
【嗯。亲亲.png】
【好看。亲亲.png】
【早点休息。亲亲.png】
【宝宝晚安。亲亲.png】
蒋硕来过几次,撞开门看见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德行,又是诧异又是心疼,拖他去吃饭,逼他去休息,苦口婆心劝他有事说开,别自己硬扛。
“你到底在躲什么?弟妹怎么了?你说出来,兄弟们帮你想想办法!”蒋硕急得捶桌。
裴衡只是红着眼,嗓音嘶哑:“别问,谁也别告诉,不准去找她,出去。”
蒋硕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他知道裴衡的脾气,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只能重重叹气,留下些吃的喝的,摇头离开。
裴衡的头疼得快要裂开,将他拖入自我怀疑的深渊,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燕将来流泪说分手的画面,是她和商徊的照片……还有那句灵魂拷问。
他……真的只是将就吗?
另一边,燕将来日子同样不好过。
她把自己陷入繁重工作里,用一个个会议,一份份资料填满所有清醒的时间,试图麻痹,以此忽视那颗惶惶不安的心。
可每当夜深人静,或者稍有闲暇,那些痛苦还是止不住往脑袋里钻,是她走不出的困局。
告诉裴衡那份检查报告,说出自己可能面临的困难,他会是什么反应?分手?这个选项更让她心痛如绞,想到要离开他,切断与他的所有联系,就像生生从自己身上挖出一部分骨血。
可如果不分,万一真的因为孩子的问题,令彼此陷入更深的痛苦与怨怼之中呢?长痛不如短痛?她不知道该如何选择,理性与情感疯狂拉锯,每种可能的前路,都布满荆棘。
某日下午,茶水间几位女同事闲聊,一位年近四十的姐姐,谈起年前刚结束的离婚官司,眼眸黯然。
“丁克这么多年,他一直表现出非常爱我的样子,结果呢?”她自嘲地笑了笑,眼圈微红,“我无意发现他账户有笔固定的大额支出,第六感告诉我不对劲,查下去才知道,外面那个女人的孩子都五岁了,五岁啊……我像个傻子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发飘:“发现那天我还想着,是不是该跟他谈谈,毕竟这么多年,我们的感情这么好,离不开彼此,可看到孩子的照片,眉眼像极了他……我一下子就崩溃了,不用谈了,什么都不用再谈了。”
茶水间一时安静。
许久,另一位同事低声安慰:“离了也好,及时止损。”
“是啊,止损。”姐姐点点头,背过身,“就是想起来,觉得自己挺可笑的,当年信誓旦旦说可以不要孩子的人是他,最后偷偷摸摸想要个继承人的也是他,男人啊……”
“可我什么都说不出口,他家庭条件比我强太多,难怪公婆催来催去都不催了。”
燕将来站在角落接水,字字清晰钻进耳中,她握着杯子的手一点点收紧。
这些话瞬间击穿了她的平静,她不受控地将自己代入那个“妻子”角色,而“丈夫”的脸,变成了裴衡。
如果有一天……裴衡的情妇,牵着一个眉眼酷似他的小男孩或小女孩,站在她面前,轻声细语地说:“这是裴衡的孩子。”
她会不会疯?
这个假设带来的痛楚,捅穿了她的心脏,令她眼前阵阵发黑。
啪嗒,一滴泪砸进水杯。
“将来姐,你怎么了?”Laura最先注意到她的异常,吓了一跳,连忙走过来。
Annie也凑近,惊愕问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燕将来猛地回神,慌忙摇头,匆匆离开茶水间,留下Annie和Laura面面相觑。
第七十七章
◎渣男的基因。◎
会所包厢里,牌局正酣。
商徊指尖夹着烟,瞥了眼手里的牌,唇角勾起,轻轻推倒:“胡了。”
身旁挨着个年轻女孩,见状娇笑着往他肩头靠,商徊侧过脸,贴近她说了句什么,女孩耳根瞬间通红,捂脸埋进他怀里,商徊顺势低头,吻从她侧脸滑向颈窝,呼吸渐重。
牌桌对面有人敲敲桌子,笑骂:“要办事开个房去,别搁这儿做上!”
商徊抬头,没事人一样笑笑,重新码牌。
这段实时监控画面,此刻正显示在贺志辉的手机屏幕上。
他嗤笑一声,把手机扔回茶几。
对面沙发坐着个中年男人,见状开口道:“盯了一周,俩人基本形影不离,之前那件事……还要继续安排吗?”
“不必了。”贺志辉靠进沙发背,语气轻蔑,“早该知道,渣男的种能出什么好东西,我还以为这大侄子基因突变了,结果呢?”
他弹了弹烟灰:“跟他亲爹一个德行,表面演深情,实际小头控制大头,底下那二两肉可不听使唤。”
对面男人点头:“年轻嘛,鲜花往身上扑,有几个忍得住。”
“这倒也是。”贺志辉眯起眼,“那女孩什么来路?”
“小网红,十九岁,长得有点像他初恋。”
贺志辉不屑哼了声:“把他前女友那边的人撤了吧,电话卡也废掉,做得干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