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吧。”他说。
没有多余的话,只是这样紧紧相拥。
燕将来闭上眼睛,那些曾纠缠她的噩梦,好像再没来过。
从巴黎带回的小狗玩偶,毛茸茸的,立在玄关处,代替了曾经的小瓷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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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某私立医院,病房幽静。
第十天了,商徊回国已经第十天。
他靠在床头,绷带从胸口缠到腰际,脸色苍白,左手握着一只米妮玩偶,绒毛很新。
那日巴黎街头与燕将来分别后,橱窗里这只穿波点裙咧嘴的小家伙,让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付钱买回来。
她从前总说,米妮的蝴蝶结好看。
门被推开,来人大概二十出头,身形颀长,气度矜贵,一张脸骨相极佳。
“七年不见,就用这种方式回来见我?”
楼明律高中时就认得商徊,那年秋末,患阿尔茨海默症的楼奶奶走失,恰被刚工作的商徊偶遇,他根据老人衣上名牌联系楼家,又脱下外套披在瑟瑟发抖的楼奶奶肩头,自己只着单薄衬衫在冷风里站了一个多小时。
这份人情,楼明律一直记着。
但两人阶层差距过大,楼明律是天之骄子,商徊当时还在摸爬滚打,多年来一直没有联络。
“打入体内的是一种实验期神经抑制剂。”楼明律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冷,“能听,但肌肉麻痹不能动,这款药目前未上市。”
商徊睫毛轻颤,视线仍落在米妮黑亮的两粒眼睛上。
“可能会损伤短期记忆。”楼明律顿了顿,“当然,对你这样失了近半身血还能爬出废墟的人,或许不算什么。”
病房内一阵沉默。
许久,商徊喉结滚动:“她……安全吗?”
“你不是早知道了?”
握着玩偶的手倏然收紧,鲜红绒毛从指缝溢出,鲜艳刺目。
“他们昨日才回国,具体情况,只有当事人清楚。”
商徊闭了闭眼:“安全就好。”
楼明律唇角微抿,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他侧过半边脸:“药剂后遗症需长期观察,好自为之。”
商徊垂下眼,指尖轻抚过米妮头上那枚蝴蝶结,米妮笑脸依旧灿烂。
商妈妈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无人得知,大概是姜桃知晓消息,赶来探望哥哥后,告诉她的。
哭声掐着点儿,进了病房就没停止,一声高过一声,抑扬顿挫的。
商妈妈扯着袖口拭眼角,余光瞟着商徊缠满绷带的胸口:“儿啊……你怎么就……妈夜里心口疼得睡不着啊……”
商徊面无表情,他太熟悉这哭声的节奏,先拔高音调诉苦,再降下来提要求,最后总要落到钱上。
这么多年,曲调从未变过,变的只是金额。
果然,啜泣渐弱,商妈妈见他毫无反应,便收了声,掌心抹着干涩眼角。
“要多少。”
商妈妈闻言立刻坐直身子:“上个月你没回家,这眼瞧着要过年了,你刘奶奶孙子结婚要随礼,还有你张阿姨那边……”
她掰着手指数一圈,“怎么也得十万八万的,不然妈这脸往哪儿搁呀?”
商徊嘴角扯了扯,费力侧身拉开床头抽屉,抽出那张早就备好的卡。
“密码是我生日。”他顿了顿,低声道,“如果不记得,找桃桃要身份证件。”
商妈妈眼睛亮了,把卡攥在手心,脸上绽开笑:“记得记得……想不想吃包子?妈下次来给你包。”
商徊没应声,转开脸望向窗外,冬日的树枝,光秃秃的。
商妈妈等了两分钟讪讪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一句:“那妈先走了啊,你好好养着。”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商徊依然望着窗外,眼底慢慢泛起一层薄红,却没有泪。
商妈妈哼着小曲儿返回居所,钥匙刚碰锁眼,一只粗糙大手就从旁钳住她的手腕。
“哎哟!”
她吓得一哆嗦,钥匙串和那张崭新的银行卡全都掉在地上。
一股浓重酒气,混着烟臭味扑面而来。
“舍得回来了?”
中年男人嗓音沙哑,脸颊浮肿,眼皮耷拉着。
他不是别人,正是商妈妈当年养的小白脸,商徊的便宜爹死后,商妈妈陆续交往过三四个男人,最终被这个男人俘获了心,比她小七岁,嘴巴甜,爱喝酒,喝多了喜欢用皮带抽人,打得最多的就是商徊。
两人原本在商徊工作后分了手,去年又勾搭在一起,商妈妈不敢让儿子知道,每次商徊来,她就寻借口让男人避开。
商妈妈咽了咽唾沫,没答话,慌乱要捡地上的卡片,男人嗤笑一声,抢先一步。
踏进屋子,男人大咧咧甩掉脚上脏皮鞋,赤脚踩着地板,悠闲横躺在沙发里,银行卡被他随手塞进自己裤兜。
商妈妈随之进门,慢慢蹲下身,捡起东倒西歪的皮鞋,她抿了抿嘴,并拢鞋跟,端正摆在玄关架上。
“密码,不说我就去找你侄女问。”
商妈妈急了:“别找桃桃,我给你。”
她心里琢磨着,快过年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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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下加速键,裴衡几乎将燕将来的公寓当作自己家,登堂入室得理直气壮,屋内物品也有细微变化,先是电动牙刷,一蓝一粉,并排立在洗手台,然后是情侣款的马克杯,他是深灰,她是米白,拖鞋,毛巾,居家服,甚至阳台那两盆绿萝,也都是成双成对的,他一点一点,将那些曾属于她一个人的物件,悄然替换成双份。
燕将来起初有些不习惯,可每当夜里睡意朦胧,身侧总有他的温度,每当清晨迷糊睁眼,常能看到他在厨房做早餐的背影,那点不惯,就像早春冰层,悄无声息融化了。
裴衡坚持每日接送她上下班,车总是提前半小时,雷打不动停在公司对面,替她解开安全带时,偶尔顺势偷个吻,或是在她下车前,轻捏一下耳垂。
午后,燕将来端着杯子刚进茶水间,就被Annie和Laura一左一右围住。
Annie抱着她的手臂,撒娇道:“将来姐,是不是关系更近一步了?裴总那辆白色保时捷,简直成了咱们公司打卡景点,每天提前半小时,比考勤机还准时。”
燕将来这次没有否认,只抿着唇点点头。
这段日子,她很开心。
Laura凑近眨了眨眼,羡慕道:“将来姐,你气色好了很多,皮肤做什么新项目了?白里透红的……”
Annie挑了挑眉:“你傻不傻,这种状态显然和医美无关,这叫被滋润的美,至少一周四次,且次次极致,我记得我教过你的……”
燕将来脸颊微烫,手背触碰,热乎乎的。
关于在巴黎发生的一切,她并没有告知公司同事,只给她们带了礼物,说着旅途愉快。
下午三点,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称呼,没有前因,只有几个字。
【桃桃割腕了,她想见你。】
燕将来脑中“嗡”一声,每个字都认得,连起来却是一部恐怖片,拽着她往黑暗里坠。
桃桃是她花了那么长时间,一寸一寸从泥淖里亲手拉出来的女孩儿,怎么会……割腕?
她的指尖不住地颤,几乎要握不住手机。
这条短信是商徊发的,只有他。
按下回拨,电话只响一声就被接起。
听筒里一阵沉寂,隔了好几秒,才传来一个沙哑声音:“是我。”
“桃桃怎么样了?”
“抢回了命,但是……”
“很不好。”
燕将来低下头,视线瞬间模糊。
抢救过来了……
还好,还好。
“哪家医院?”她的嗓音已经哑了,“具体病房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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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门外的长椅上,有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整个人比记忆中单薄了不止一圈,深深弯着腰,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合十抵着前额。
燕将来甚至能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连带脊背也在轻颤。
法国重伤的痕迹,并未因时间流逝完全淡去,反而以另一种方式刻在他身上。
她放轻脚步走近:“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那个身影猛地一僵,缓缓抬起头。
第四十九章
◎我们……试试吧。◎
燕将来垂下眼眸。
这是怎样一张憔悴的脸啊……她认识商徊这么多年,初次见到他这副模样,眼眶深陷下去,眸底满是血丝,像是刚刚痛哭过一场。
他的嘴唇苍白,紧抿着,眼眸蒙着一层阴郁,眼尾泛红,定定望着她。
良久,极慢地点了下头。
燕将来没再多问一句,转过身,轻轻旋开门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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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光线昏暗,窗帘遮盖严实,姜桃躺在床上,瘦弱的身体陷进被子里,几乎看不见什么起伏,一张脸苍白得像纸,嘴唇淡灰,露在被子外的手腕,缠着一圈厚厚纱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