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
回到公寓,暮色将至,电梯镜面里,燕将来瞥见自己一双微红的眼,兔子似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倦色。
她抬手揉了揉脸颊,只想快些躲回那方属于自己的寂静里。
电梯门“叮”声滑开,正好撞见要出门的裴衡,两人打了个照面,燕将来恍惚抬头,眸子里还氤氲着水汽,目光空茫茫的。
裴衡一眼便瞧出她的状态不对,脚步顿住:“怎么了?”
燕将来摇了摇头,声音低哑:“困了。”
她甚至没力气挤出个像样的笑容,侧身从他旁边挪过去,裴衡在原地站了几秒,看着她缓慢地迈步,开门,关门。
傍晚,公寓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燕将来裹着毛毯,抱膝蜷在沙发里,手中握着一杯甜酒,先前室友借宿两人喝过一瓶,她没有醉。
灯光将她缩成一团影子,孤零零投在墙上,钝痛一寸寸碾过心头,她望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出神,直到门铃响起,划破一室静谧。
她怔了怔,放下酒杯走过去,裴衡双手各提着一个纸袋站在门口,在他脚边竟端端正正蹲坐一只毛茸茸的金毛幼犬,小家伙仰着脑袋,湿漉漉的黑眼珠巴巴望着她,尾巴在地面小幅扫着。
“打扰了。”裴衡颇为无奈,“有点急事要马上出去一趟,能不能拜托你帮忙照看一会儿,它很乖,打过疫苗,不闹也不乱咬东西,下午刚洗过澡,爪子也擦得很干净。”
燕将来的目光落在小狗身上,一身金色的胎毛蓬松着,微微歪着脑袋,尾巴此时已摇成了小螺旋桨。
或许是酒精让反应变得迟缓,她沉默几秒,点了点头:“好。”
裴衡抬起双臂,递过纸袋:“一份是它的晚餐,一份是你的。”
小狗专属纸袋内,有干净的食碗和未拆封的进口狗粮,另一个纸袋密封严实,拆开包装是江岸茗园的餐盒,都是她喜欢吃的菜,还温热着。
公寓里突然多了个鲜活的小生命,它很聪明,似乎明白现在该听谁的话,立刻甩开裴衡,亦步亦趋地跟着燕将来,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它便挨着她的脚边趴下,毛茸茸的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只是无论什么姿势,它的尾巴都不停地摇啊摇。
燕将来给它倒好狗粮,又倒小半碗清水放在旁边,然后,一人一狗,都不约而同地,乖乖吃起自己的饭来。
吃饱喝足,小狗又蹭回她脚边,她试探着伸出手,它立刻将脑袋凑到她的掌心下,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燕将来眼眸稍弯,像抱易碎的豆腐一样,小心翼翼把它抱到膝上,想和它说话,却想起忘记问裴衡它叫什么名字,只好用指尖轻轻梳着它柔软的胎毛,嗓音温柔道:“我就暂时喊你乖乖好不好?”
“乖乖”似乎格外眷恋她的怀抱,满足地蜷成一个金色毛团,燕将来一遍遍为它顺着毛,怀中这份懵懂依赖,悄无声息地驱散些许心间阴霾。
晚上十点半,门铃再次响起。
小狗耳朵一动,从她膝上跳下,兴奋地冲向门边,燕将来打开门,裴衡带着一身寒夜凉意站在外面,他的目光迅速掠过她的脸,稍稍松了口气。
“狗蛋有没有闹你?我把它带回去。”
燕将来这才知道,它居然叫“狗蛋”,这名字让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然而“狗蛋”听到呼唤,却只是敷衍地蹭了蹭裴衡的裤脚,随即飞快转身,一骨碌滚到沙发最里面的角落,趴下,把脑袋埋进前爪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偷瞄,一副“就要赖在这里”的架势。
裴衡尝试唤它,它干脆扭过头,用屁股对着门口。
燕将来看着这一幕,有些无奈,她走过去将它抱起来,小家伙立刻顺杆爬,紧紧扒着她的衣襟,哼哼着不肯松爪。
“它好像……不想走。”燕将来抱着这团执拗的小东西,看向裴衡,“为什么叫狗蛋啊?你起的名字吗?”
裴衡索性进了门,与“狗蛋”一样,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随便叫的,还没正式起名。”他声音放缓,“你帮它起一个,是小公狗。”
她沉吟片刻,指尖抚着狗狗柔软耳尖:“那……得好好想想,给我几天时间?”
怀里的小家伙用脑袋蹭她,眯起眼睛,一副享受又赖皮的模样,没法子,燕将来唯有抱着它,送回隔壁公寓。
放下“狗蛋”,它在客厅跑了一圈又跑回燕将来脚边,紧挨着她坐下。
“它喜欢你。”裴衡笑了笑,眼底有光掠过。
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她:“晚上喝酒了?”
燕将来接过,指尖碰到杯壁,温温的。
“甜酒,度数很低。”
在“狗蛋”又一次扒着她的腿撒娇时,她终于狠下心,把它抱起塞到裴衡怀里,不舍地告辞离开,或许因小狗的陪伴,心中那团郁结,不知不觉被冲淡许多。
裴衡看着瞬间老实下来的“狗蛋”,走到展柜旁,从零食罐里拿出它最爱的肉干。
“做得好。”他揉了揉它的脑袋,低声夸赞。
“狗蛋”欢快地啃着肉干,尾巴摇得欢。
阳台角落放着舒适的小窝,窝里除柔软的垫子,还垫着一件男士外套,上次庆功宴送燕将来回家,裴衡曾用这件外套盖到她身上,一路抱回公寓,他把这件沾染她气息的外套,放进狗窝里,当作“狗蛋”的安抚物品。
他甚至会拿着手机里她的照片给“狗蛋”看,虽然不确定这笨狗能不能明白,但他依旧指着照片耳提面命:“记住了吗?这是你素未谋面的妈。”
原本只抱有千分之一的期望,没想到这狗东西天赋异禀,嗅觉和直觉满点,今晚表现远远超出他的预期。
计谋得逞。
“狗蛋”吃饱喝足,熟门熟路地走到窝里,在那件外套上踩几圈,寻个舒服位置,满足地蜷缩下来。
-
隔了几日,为贺升职,燕将来请组里几位相熟下属晚餐,余兴未尽,一行人转到附近新开的酒吧小坐。
三楼混厅灯光迷离,她噙着浅笑随同事踏入,一抬眼,笑意便凝在嘴角。
沙发深处聚着几人,商徊在其中格外突出,他指间夹着烟,白雾模糊半边侧脸,身畔偎着个陌生女孩,满脸娇羞,很年轻,侧脸乍看与燕将来有几分相似。
陈明寂先瞧见她,略微局促地起身招呼:“将来。”
燕将来只微微颔首,便借同事簇拥着径直走过,不料商徊右手边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晃着身子拦在前方,嗓门扯得亮:“徊哥……前女友!来来,一起坐坐来!这年头分手家常便饭,当个炮友更省心,徊哥刚还说身边妹妹年纪小,舍不得碰,这遇着老相好睡得惯,正好叙宿旧……”
同事里一个年轻男孩当即上前:“说话放尊重点!”
话音未落,一只玻璃杯“哐啷”砸碎在男孩脚边,酒液混着碎片四溅,人群低呼着退避。
商徊仍深陷在沙发里,慢悠悠挑起眼皮,漠然扫过燕将来的脸,冷笑道:“我嫌脏。”
燕将来第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就像石子砸进人群里,只有狗才会乱叫,她完全没意识到这个字与自己有关,几秒后猛然惊醒,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同事们已然炸开锅,Annie气得脸色发白。
陈明寂皱着眉去拉商徊的胳膊:“哥,你喝多了!”
商徊甩开他,只那么斜倚着,揽过旁边女孩亲了口脸颊,半眯的眼眸满是嘲弄,他周围的朋友,连带那几个女伴,都跟着嗤笑起来,目光中的鄙夷毫不掩饰。
燕将来一点点挣开Laura拉住她的手,走到桌前……
第三十四章
◎初雪那晚,他的怀抱。◎
她端起一杯冰酒,朝着商徊的脸,径直泼了过去——
酒液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一滴,一滴,没入衬衫领口,他怀里的女孩惊叫一声,慌乱缩进沙发深处,商徊却动也未动,只死死盯着她,薄唇紧抿,颈侧青筋暴起,那双深眸猩红骇人。
燕将来声音平静,但仔细听,尾音藏着轻颤,眼泪在眼眶里拼命打转,硬是忍着没落。
她望向他,目光冰冷:“这个字,你也配提?”
眼前这张脸,与记忆深处她曾真心喜欢过的男孩交替重叠,模糊又清晰,她微微阖眼,再睁开时,眼底唯余一片清明。
“谁能脏得过你?暧昧多人,无缝衔接,热衷逢场作戏的……人渣。”
说完,她像丢掉什么垃圾般,再没看他一眼,转身便走。
同事们忙围上安慰,她只摆了摆手:“你们玩,别被我影响,我有点累,先回家。”
她拨开人群,脚步越来越快,直到走到酒吧二层相对僻静的走廊,才扶住墙壁,弓下背,微微喘息。
陈明寂追了上来,面带歉意与尴尬:“将来,对不住,徊哥他……他舅舅刚过世,心情不好才口不择言,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