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燕将来微怔:“怎么讲?”
“你想想,王总,听着就像四五十岁,皮带扣上别着串车钥匙的老爷们儿。”
燕将来抿唇轻笑,会议室里其他人也松了神色,低低笑开。
裴衡本姓王,四岁那年,姥爷因公殉职,裴衡父母便将他的姓氏改作“裴”,盼他承袭正气,以慰老英雄在天之灵。
裴衡这人,皮相顶好,性情明朗,单身有钱有地位,说是钻石王老五并不为过,公司里一小撮女孩,视线总隐隐往他这位甲方老总身上绕,偶尔制造偶遇与惊喜,譬如同乘一部电梯,文件“无意”洒落在他脚边,又或在他经过时,特意露出精致姣好的容颜。
只不过他本人就像铁树一样,直楞楞的,不开花也不解风情,浑然不觉的坦直,总会落得对方尴尬逃离的下场。
会议将散时,门被轻轻叩响。
一个生面孔的姑娘探进身来,穿着靓丽的粉色职业套装,长发微卷,妆容精致,手里捧着份文件夹,先是在室内巡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到主位的裴衡身上,眼神带着怯生生的仰慕与羞怯。
“裴总,打扰了。”声音也糯,“我是核心研发部二组的lulu,我们程主管有份文件需要交给一组主管。”
她说着便悠悠走进来,但未直接到燕将来身边,而是选择从裴衡身后转一圈。
时机角度算计精准,在距男人一步之遥,最易惹人伸手去扶的位置,鞋跟轻轻一崴,身子微晃,手中文件夹立刻滑脱出去。
“啪”一声,文件夹落在会议桌上,离裴衡手边尚有点距离,而lulu被身后的Annie及时站起抱住,并未跌倒。
裴衡的视线自始至终没离开过电脑屏幕,甚至没有抬头,只伸出一根手指,将飞来的文件夹轻轻拨开,推远些。
Annie撇嘴,问道:“你是不是二组新来的那个实习生,一组主管是女性,总该知道吧。”
燕将来眼眸低垂,没说话。
裴衡这才抬眸,先是看了眼燕将来的表情,再看向僵在原地的lulu,眉头微蹙,语气满是困惑:“路走不稳就该换双鞋,再说给燕主管的文件,从我这儿走干什么,绕远不嫌累吗?”
lulu闻言脸颊一片绯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觉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眼珠都凝聚在她身上,张了张嘴,不知能说什么。
裴衡重新低下头,指尖在桌边敲了敲,转向燕将来,认真道:“将来,有个流程需要再商议下。”
燕将来淡淡应声“好”,寻了个话题解围尴尬场面。
余光里,有人无声地退出门,只留下一丝甜腻香水味,迟迟不散。
当晚,裴衡找借口陪燕将来一起加班,偌大的办公区,人都走尽了,灯一盏盏暗下去,最后只剩他们头顶那圈暖暖的光,空气中有种微妙的静谧。
“身体恢复怎么样?”他问道。
“挺好的。”燕将来勾了勾唇角,眼眸稍弯,“学姐同我说,那天是你打电话给梁哥,我好像又欠了你一份人情。”
阑尾炎那次是这样,肺炎这次又是,她今年似乎流年不利,但每逢遇到困难,兜兜转转,总被眼前这人施以援手。
“噢。”裴衡应了一声,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啪”地合上,歪过头直直瞧着她,嘴角噙着一点笑,“那你打算怎么还?”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觉出几分暧昧,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越来越烫,烧得他耳廓通红,幸好灯源离得远,看不真切。
燕将来还沉浸在项目方案中,并未觉察异样,只当是玩笑,嗓音温和回道:“我请你吃饭啊,不过要等心途交付后,到时你可以狠宰我一顿。”
她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晃晃,笑意深了些:“或者两顿。”
她与他其实算不得多么熟稔,早些时候,不过是校友点头之交的情分,还好这男人自来熟,她也不觉局促,几个月合作下来,积攒出近似朋友的轻松感。
裴衡抬手,胡乱揉了把后脑勺的短发,声音里的笑意愈发明显,混着一点宠溺:“你这么做,会惯坏我的。”
燕将来“啊”了一声,略微茫然地抬头,视线终于落到他脸上,“什么?”
他耳尖那抹红已蔓延至颈侧,眼尾微挑:“你说什么。”
天晓得,裴衡此刻的心跳得有多快,面上还要撑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的胸膛像被一只小奶猫,用软绵绵的爪尖,轻轻地挠。
不痛,只是痒,痒得发颤。
燕将来下意识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难道……是她看错了?
裴衡那双眼眸中,居然透着一股灼热的情愫,带着钩子似的,不得不承认,有些撩人……
男色误人。
她暗自摇头,定是这段时间工作繁重,产生了荒唐的错觉。
心下一乱,燕将来抓起桌上水杯灌一大口,凉水猛地冲进喉咙,呛得她猝不及防,剧烈咳嗽起来,眼角浸出泪花。
裴衡一愣,方才那点旖旎心思顿时灰飞烟灭,急忙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手伸到一半,想替她拍背顺气,又碍于这动作有些冒犯,终究没好意思。
燕将来咳得脸颊脖颈满布红晕,偏过头去,留给他一张侧颜,清丽线条被绯色一染,浑然生出几分媚态。
男人倏地转过脸不敢再看,喉咙发紧,喉结上下滚动着,反复吞咽。
“早……早点休息吧。”他磕磕巴巴说道,“我……我送你回家。”
裴衡换了一辆车,白色保时捷,车内弥漫着淡淡的海风暖阳香,与他身上味道一致,燕将来坐进副驾驶,目光无意掠过驾驶台,忽然定住了。
那里,安静立着一个精致的雪花摆件。
是她送给裴衡的生日礼物。
即便换了座驾,这不起眼的小东西依旧与主人同行。
车子平稳驶入夜色,裴衡握着方向盘,时不时偷瞥一眼身边人。
心中藏住的情谊,眸中却藏不住。
第二十章
◎法拉利追尾保时捷。◎
隔日上午,某辆白色保时捷又停在公寓附近,车窗缓缓降下,燕将来刚抬头,就撞进一双澄澈黑眸中。
“将来同志。”裴衡眼尾稍扬,“去哪儿?送你一段。”
打车软件上,排队人数还有十二位,燕将来对他出现在这里颇感意外。
“附近办点事,刚办妥,正琢磨寻个地方吃饭。”
她抿唇笑了:“那还送我,不就饿肚子了?”
裴衡以上回接她出院的人情为由,硬是磨她应下一顿午餐,车子滑入街道,他问要去哪里。
燕将来系好安全带:“六院。”
“身体不舒服?”他侧目。
“不是。”她停顿片刻,“去见个人。”
声音很轻,却让裴衡心间蓦地一紧,握着方向盘的右手,指节微微泛了白,他“哦”了一声。
许久,才像是随口提起:“去见那位严医生?”
燕将来颔首应是,诧异他为何认得。
裴衡的下颌线顷刻绷紧,眼前闪过病房里她捧着草莓盒子的欢喜模样,还有办公室内那场不愉快的言语交锋,他轻咳一声,移开视线。
燕将来不紧不慢解释道:“严哥之前不在海市,今年初听家里提起,说他进了海市的医院,却没细说具体位置,想不到这样巧,不然我准备的礼物,怕是要等到过年回家才能送了。”
“过年……”裴衡顿了顿,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下,“你们两家,走得近?”
她点头:“他父母家就在我家楼上。”
车内陷入短暂沉默。
“所以……算是青梅竹马?”终于问出口,他的掌心稍有冒汗。
燕将来不解,思量片刻还是应了:“算是一起长大的。”
闻言,裴衡心里那点不安凶猛滋长,他目视前方,故作轻松道:“医生这职业自带光环,救死扶伤,很高尚的群体,不过……”
他抬手胡乱揉了下后脑短发:“那些颜值高的男医生,他就不是很安全,前阵子市七院不还有一桩砍医生的恶性案件。”
“这和颜值有什么关系?”
裴衡摸了摸鼻子,一时语塞,原本想茶言茶语,说什么“制服诱惑”,工作时间顾不上家,据社会调查出轨概率整体偏高,但话到嘴边,又觉拙劣小气。
走神一秒,交通岗红灯突然亮起,他刹车踩得急。
随身包袋滑落在地,燕将来忙弯腰捡起,从中取出个蓝丝绒盒,打开,里头一把精致的小金锁完好无损。
裴衡瞥见,喉咙发紧:“这是要送他的?你想……锁住他?”
燕将来眼眸弯了弯,指尖抚过锁面上细微的纹路:“都说寓意好,他们女儿小名叫朵朵,纹路有处像祥云的样子。”
绿灯亮,裴衡竟有些失神,直到后车不耐烦地鸣笛催促,他才恍然惊醒,立刻踩油门,嘴角不自觉勾起:“他有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