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模糊晃动的车窗,林蒲桃看到紧随其后的越野车上,映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颂恩。
那个在曼谷酒会上对迦陵谄媚赔笑、送上花酒的富商颂恩。
他正快步走向村落,神情焦灼,在与被巴查扛在肩上的她擦身而过时,下意识地瞥来一眼。
四目相对——或者说,是颂恩对上了林蒲桃那双即便在药物作用下仍然清泠、且毫无意外的眼睛。
是的,她知道了。
被绑架之初,她就怀疑过迦陵身边有内鬼。否则,童蛊营的人绝无可能避开他层层的防卫网络,在她落单时实施抓捕。只是她没想到,这个内鬼,竟是看似与迦陵利益捆绑最深的颂恩。
越野车外传来争执。颂恩那平时带着圆滑笑意的声音,此刻尽是愤怒:“阿提功!我儿子跟我说了,那次之后,他的腿就再也没能站起来!你当初是怎么信誓旦旦向我保证的?”
纳瓦,颂恩那个因童年意外残疾、心理也随之扭曲的儿子。原来如此。一个父亲为了儿子能够重新站立,所能付出的代价,可以超越任何商业联盟与恐惧。
阿提功不疾不徐:“颂恩会长,何必如此心急?纳瓦的腿废了这么多年,经络肌肉早已萎缩,肯定不是寻常药石就能疗愈的。先前那剂猛药,让他尝到站立的滋味,算是点燃希望。可要真正站起来,靠的是他自身,而不是无限度的猛药催谷。”
被颠簸扛着的林蒲桃,即使在半昏状态,心下也不禁冷笑。
阿提功这话术堪称狡诈。他绝不可能在真正与迦陵达成交易前,让纳瓦彻底康复。一旦颂恩得偿所愿,这棵墙头草还会站在童蛊营这边吗?
颂恩是芭提雅首富不假,但他的财富与地位,很大程度得益于迦陵默许和扶持。他忘了,或者说他不愿深想,一旦彻底背叛迦陵,下场可想而知。
显然,颂恩并非看不清局势的蠢人,正因如此,他的怒火中夹杂着更多的恐慌与悔恨:“还有!你向我保证过,你的目标不是迦陵!”
阿提功:“我最终,不是没能动得了迦陵先生分毫吗?我们只是请来了他身边这位备受瞩目的梁小姐,以此作为交易的桥梁。这个结果,与我们最初的约定,并无出入,不是吗?”
厚颜无耻!林蒲桃在心底啐道。这人分明是刺杀行动受挫,损兵折将后,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将她这个“软目标”掳来。
颂恩为了儿子踏上了这条贼船,如今船至江心,才发现四周皆是漩涡,想下船,却为时已晚。
“你最好祈祷你真的能和迦陵达成合作!”颂恩十分后悔,又无法排解,只剩怒火,“你手握他的把柄,他或许会留你一条生路谈判。但我告诉你,阿提功,如果我因此事被迦陵清算,我保证在我死之前,一定会让你和你的童蛊营,先一步死无葬身之地!”
颠簸停止,她被巴查扛下车。
湿热的泥土腥气与植腐气侵入鼻腔。眼前是一个依偎在茂密雨林深处的村落。高大的树木与缠绕的藤蔓形成了天然的屏障,一眼望去看不清村落的规模。村口站立着一排手持AK-47的武装人员,是雨林生存者特有的彪悍与警惕。
看到阿提功下车,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炽热的头目立刻上前:“营长!迦陵的头呢?”
阿提功摇了摇头:“你以为迦陵是那么好杀的吗?我们精心策划,牺牲了那么多好兄弟,也未能近其身。”
那人闻言,双眼布满血丝,看向少了近乎一半人的车队,愤怒地一拳砸在身旁一棵粗壮的树干上,树皮碎裂飞溅。
“并非全无收获。”阿提功侧过身,将身后被巴查扛着、虚弱无力的林蒲桃显露出来。
一群人纷纷不屑,仿佛在说“就这?一个女人?”
阿提功向身后的手下吩咐:“把她关到北边那座悬空的竹楼里去。用浸过油的铁锁链,锁住她的双脚。”
“铁锁链?”刀疤头目忍不住嗤笑出声,上下打量着林蒲桃纤细的脚踝,“营长,不过是个女人,还能飞了不成?”
“别要小看她。”阿提功缓缓摇头,目光落在女人低垂着头时露出来的一截易折的雪白脖颈上。
只有一路亲眼见证过她如何一次次抓住微末机会逃跑的阿提功和巴查,才深知这具柔弱的躯体如同雨林中那些拥有美丽花纹却蕴含剧毒的藤蔓,稍有不慎,便会被其缠绕、反噬。
他双手轻轻一拍,做出决断:“再加派两个人手,十二个时辰轮流看守。她若不肯进食,不必勉强,直接注射营养液。”
吩咐完毕,阿提功转向各怀心思的童蛊营部众,苍老的声线在雨林的潮湿空气中传开:“蛊童们,收起你们的悲伤与愤怒,我们准备准备——三日后,迎接你们那位了不起的师兄,迦陵,前来做客!”
当人群因这个名字而出现细微骚动时,阿提功踱步到林蒲桃面前。
那双葡萄眼,因药力而朦胧、却难掩清明本质的眸光。
“我和迦陵约了三日之后交易。”
“林警官,希望你这枚筹码,不要让我失望。”
【作者有话说】
对,没错,是很老套的绑架梗。
第77章
议事厅内,昏黄的油灯在竹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被围坐在中间的阿提功如同枯坐的老树根。
差林再也按捺不住,一拍竹制桌面,震得油灯火苗晃动:“又绑来一个女人!营长,你难道忘了卡洛琳的教训吗?我们当初绑了她,指望迦陵能有所顾忌,结果呢?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不仅没归还蛊苗,反而变本加厉地围剿我们!这个女人又能有什么用?”
半年前,迦陵甫从港城归来,携带着新开辟的可绕过政府封锁的港城海运线,枪支和资金得以源源不断输送给威拉蓬将军。原本僵持的战局瞬间倾斜,童蛊营首当其冲。他们赖以生存的人口贩卖线被摧毁,大量精心培养的蛊苗被截胡,其中就包括爆鲨。
绝望之下,阿提功绑架了与迦陵往来密切的T国贵族之女卡洛琳——其父是最高行政法院的院长,权势煊赫。他们以为这双重身份足以让迦陵投鼠忌器。然而,迦陵无动于衷,全然不顾卡洛琳的生死。
阿提功一手撑着额角,终于抬起眼,直视着这个匆匆忙忙形成的绑架计划:“也许这一个,会不一样。”
“也许?”差林霍然站起,“有什么不一样?卡洛琳是真正的贵族千金!她的父亲动动手指就能让曼城震三震!迦陵连她都可以舍弃,这个女人凭什么让他另眼相看?”
阿提功沉默着。他何尝不知这其中的冒险与荒谬?在自身防线被迦陵步步紧逼、形势岌岌可危之时,他分出一支小队去绑架那个被爆鲨严密保护的林蒲桃。
行动代价惨重,小队折损了三分之二的人手,才勉强将人带回。
而他做出这个决定的依据,此刻听来更是可笑——仅仅因为情报显示,林蒲桃曾是梁祖尧派到迦陵身边的卧底,同时,她又是迦陵那个牺牲了的亲弟弟梁宴声的未婚妻。
梁祖尧这个老伙计早就死在迦陵手上,这个判断还适用于现在的迦陵吗?
阿提功后知后觉,却已成定局、死马当活马医了。
面对着满座心腹质疑、忧虑乃至失望的目光,阿提功沉重地阖了阖眼。
“那么,我们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无人应答。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以及从雨林深处传来的虫豸鸣叫。
-
林蒲桃被关在村落边缘一座悬空的竹楼二层。唯一的窗户开在高处,仅有几缕微弱的天光透入。
还有三天时间,她已经放弃了逃跑。既然已深入虎穴,身陷囹圄,任何轻举妄动都只会加速死亡。她干脆放平了心态,安静地躺在床上,等待着定时送来的饭食。
与她这片被迫形成的小片“安逸”相比,整个童蛊营并不平静。
她到来那天,阿提功用积威暂时压制了所有异议。但这里的人与迦陵对抗了太久,太了解那个男人的冷酷与莫测。几乎没有人相信,迦陵会为了一个女人前来涉险。
竹楼下,毫不避讳的议论时常传来。
一个粗嘎的声音不掩鄙夷:“迦陵是什么人?他踩着多少对手的尸骨才爬到今天的位置?女人?对他那种冷血动物来说,不过是随时可以替换的玩物!”
另一人立刻附和:“我看这女人是生得不错,但能比卡洛琳还有分量?到时候迦陵不来,我们岂不是白忙一场,还折了我们那么多人!”
“他不来正好!”有人恶狠狠地接话,“迦陵女人的滋味,我们还没尝过!死之前也让大伙快活快活!”
“……”
林蒲桃看着天窗里的几缕月光,眼神涳濛。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她还没回港城,阿爷阿嬷、二队的人都在等着她。
竹楼的门被推开,没有脚步声,一股某种特殊腥气的味道先行侵入,压过了雨林夜晚的潮湿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