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视线般,径直转身,走向里间的卧室,重重关上了门。
空荡华丽的客厅里,只剩下林蒲桃瘫坐在地毯上,脖颈上遍布指痕,身旁是那张昂贵的黑色银行卡。
空气中还残留着他黑鸦|片和苦艾的冷冽气息,以及那句“滚”的回音。
她没有丝毫犹豫,抓起那张银行卡,冲出了房间。
酒店外的夜风带着港城特有的咖喱鱼蛋味,明明是熟悉的味道,她却一片茫然。
去哪?
回警务处?她如何解释自己被迦陵突然驱逐?
回自己以前在港城租住的小公寓?太容易被找到,无论是迦陵还是梁启明,都能轻易查到那里。
住酒店?她身上唯一的资金就是迦陵给的卡,一旦使用,无异于直接向迦陵暴露自己的位置。
回梁家?梁启明一旦发现她毫无利用价值,绝对会除掉她这个假妹妹。
未来该怎么办?任务还能继续吗?
她像一颗被甩出轨道的棋子,站在陌生又熟悉的街头,四周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却无一处是她容身之所。
迦陵……他到底想干什么?
一辆黑色轿车滑到她身边,停了下来。车窗降下,露出顾铮那张带着刀疤眉、硬朗英俊的脸。
他看了看形单影只、脸色苍白的林蒲桃,没有多问,只是简洁地说了两个字:“上车。”
林蒲桃怔住了。
此刻的她,戒备心依然很重,但环顾四周,确实别无选择。
眼前这个男人,虽然身份成谜,是敌是友难辨,但至少在芭提雅帮过她,刚才在宴会上也没有揭穿她。
她咬了咬牙,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很安静,顾铮没有问她为什么深夜独自流落街头,也没有问她和迦陵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专注地开着车。
最终,车子停在一栋看起来并不起眼但安保措施严密的旧式公寓楼前。
顾铮领着她上楼,打开一间公寓的门。里面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这里很安全,暂时不会有人找到你。”顾铮将钥匙放在桌上,“你先住下。”
林蒲桃看着这一切,心中充满了疑惑:“谢谢……但是,顾先生,你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帮我?我们似乎并不熟。”
“受一位故人所托,保你在港城平安。至于这位故人是谁,恕我不能相告。”
故人?林蒲桃看着顾铮似乎不愿多言的样子,只能暂时压下疑问,低声道:“无论如何,谢谢你。”
顾铮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留下联系方式后便离开了。
空荡荡的公寓里,林蒲桃疲惫地坐在沙发上。她没有时间沉溺情绪,第一件事,就是拿出加密通讯器,联系梁祖尧。
通讯接通,她隐瞒了自己已被迦陵驱逐的关键事实,只是追问:“处长!我需要知道真相!梁正彦到底是谁杀的?是不是……和梁启明有关?”
电话那头的梁祖尧知道有些事情已经瞒不住,叹了口气,声音沉重而无奈:
“蒲桃,有些事情,很复杂。梁正彦确实做了太多违法乱纪、天怒人怨的事情,他对港城的危害太大了。我承认,我当时确实和梁启明有一些合作,本想拨乱反正……唉,只是没想到,梁启明也和他父亲走上了一模一样的歪路!港城这潭水,黑白混淆,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快要迷失了。”
“而且,当时梁正彦已经回到了港城,以他的手段,你的身份随时可能暴露!种种因素考量之下,我绝不能让他活着威胁到你的安全,威胁到整个任务的成败!”
林蒲桃听着梁祖尧的话,心情复杂。
一方面,梁正彦的死确实罪有应得,从任务角度而言,除掉他也算扫清障碍。处长的解释,似乎也说得通?
但另一方面,那种被蒙在鼓里、被当成棋子的感觉愈发强烈。
她紧接着追问另一个关键问题:“那梁启明呢?他为什么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了?处长,是您做的吗?”
梁祖尧的声音瞬间变得严肃,不再解释,而是直接下达指令:“6号,你的任务还没有结束!不要追问你不该知道的事情!现在,听好:最高级别的‘□□’已经启动!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潜伏待命,听从总部的一切指挥!这一次,迦陵绝不可能再逃脱!明白吗?”
□□?
林蒲桃彻底懵了。
她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巨大无比的网,每个人都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每个人似乎都知情,只有她,完全看不清全局,分不清谁才是真正的敌人,谁又是盟友?
黑白善恶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模糊。
她究竟在这场名为“黄雀”的行动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一颗被利用完就可以丢弃的棋子?还是别的什么?
第54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老式窗户的缝隙,零碎地散落在陈旧却洁净的木制地板上,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窗外,早点铺的吆喝声响起,参杂着车铃与匆匆脚步声。
林蒲桃张开眼睛,收拾床铺,走到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眼底有些青黑,她不甚在意,将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而疲惫的额头。
她走下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融入深水埗旧楼宇搭建的缝隙之中,坐在熟悉的街边早茶店,看着人头攒动的街道,仿佛又回到了那段身为普通警员、每日为生活奔波的时光。
但指尖触及腕上那串冰凉的龙婆珠,瞬间便将这错觉击得粉碎。
一份热腾腾的水晶虾饺端到她面前。老板用搭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把汗,向她好奇地打招呼:“靓女,新搬来的?以前冇见过你喔。”
林蒲桃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刚搬来不久。”
她夹起一颗虾饺放入口中,熟悉的滋味却在舌尖变得陌生——水晶皮似乎有些发硬,内里的虾仁粉感过重。吃了两颗,便有些意兴阑珊。
明明过去的十几年,她都是吃着这样的食物过来的,怎么被迦陵养了一年,嘴就变刁了?
她不服气地再次咽下一颗,仿佛在跟谁较劲,却不得不承认,迦陵在物质上对她,确实从未吝啬。
随即,她又深刻地批判自己这种“近墨者黑”的想法。
吃完这顿索然无味的早餐,她像一只无头苍蝇,在旧街窄巷中穿行。
从得知能返港的狂喜,到如今被无情驱逐的狼狈,她的卧底任务以这样一种没头没尾且难堪的方式悬停。
迦陵,他究竟想要什么呢?
她戴上口罩,登上一辆熟悉的公交车。
直到窗外的风景变得愈发熟悉,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下意识地坐上了通往阿爷阿嬷家的那路车。
她的心鼓动起来——既然迦陵似乎真的放她自生自灭,没有派人跟踪,那她是否能远远地看一眼他们?
她在记忆中的站台下了车。街道两边常青的樟树随风摇曳,银杏的绿叶刚刚抽芽,在柔和的阳光里伸展着叶片。
尽管做了简单的易容,出于谨慎,她还是避开人群,躲进街对面一片茂盛的花坛后,隔着一条街道,凝视着不远处那栋熟悉的旧楼。
老楼房的隔音效果不好,临近午饭时间,各种炒菜声、锅铲碰撞声隐约可闻,随之飘来的,还有她最爱的薯仔炖牛腩的浓郁香气。
林蒲桃鼻头一酸。
她想家了,想阿爷阿嬷了,想得心口发疼。
然而,陪伴她的只有周遭喧闹又仿佛隔离的尘世声,以及一道突兀的汽车刹车声。
她回头,看到一辆颇有年头的旧款大众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走下来的两个人让她不禁愣住——
是宋家锋和吴晞。
他们一人提着水果,一人抱着保健品,熟门熟路地站在小区楼下的防盗门前。很快,一道佝偻却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嗓门洪亮:“宋队长,小吴,你们来啦!快滴上来!我知你们要来,特意做了咖喱鸡!”
原来,她不在的日子里,是师父和吴晞替她照顾阿爷阿嬷。
只见宋家锋自然地接过吴晞手里的东西,吴晞则是搀扶着林奶奶准备上楼。
阿嬷迫不及待地问,声音里满是牵挂:“蒲桃在大陆还好吧?听说那边比港城冻好多,她可不要冻感冒了。”
吴晞耐心道:“阿嬷您就放心啦,蒲桃咁大个女,知道照顾自己啦。你看,她刚刚寄回来的信,我不是立刻给您送来了吗?”
对于年迈的阿爷阿嬷,林蒲桃正在大陆进行一场光荣的“交换学习”。而编织着这个美好谎言的宋家锋,脑海中却不断闪过昨日会场里那惊心动魄的一瞥。
第一次,他无法像往常那样回应阿婆的关怀,因为他们的孙女正身处难以想象的险境。
而身旁的吴晞也察觉到他的异常,轻轻用手肘碰了他一下。
宋家峰立刻回神,接着吴晞的话:“是啊,阿嬷,信我带来了,回家我读给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