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仅仅持续了几秒,便突兀地停止。
叻察耶将军高大的身躯,跪倒在地,重重砸地。
身下迅速蔓延开一大滩血泊。
那双曾经充满威严和野心的眼睛,此刻圆睁着,凝结着愤惑的团块。
迦陵缓缓放下举起的手,掸了掸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绕过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径直走向高台。
“好好下去陪你的儿子吧。”经过叻察耶死不瞑目的脸时,他丢下一句安抚般的话,“另外,免费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不是梁宴声。”
仓库内,落针可闻。
迦陵停在林蒲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向失神而怔愣的少女,语气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表叔都不会喊了?”
脑子还是一片混沌,她的身体率先做出反应:“表叔。”
脱口的瞬间,林蒲桃的喉头翻涌起不合时宜的酸涩——这一夜,她先是被帕卡设计,命悬一线,后来挨了叻察耶一巴掌,被剥了衣服供众人品鉴玩乐,而最痛地是,她千里迢迢来到T国忍受这些的意义,那个名叫梁宴声的幻影,彻底崩塌成了齑粉。
迦陵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啧,这副表情——”
他的拇指擦过她红肿的脸颊,那触碰并不温柔,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的粗糙,让她疼得下意识蹙眉。
“怎么,觉得委屈?”
委屈?
这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捅进了林蒲桃早已麻木的心脏,然后反复搅动。
一直强忍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她的脸颊滚落,浸湿了迦陵捏着她下巴的手指。
迦陵似乎觉得有些好笑,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抹去她汹涌的泪水。
“出息了,之前被披拉那条疯狗追着咬,差点撕掉一块肉,都没见你掉一滴眼泪。今天怎么哭成这样?”
那样轻柔的语气,那样专注的“安抚”,透过一片模糊的水光,林蒲桃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人——那个在训练场上耐心纠正她动作、在档案室昏黄灯光下对她微笑、在她疲惫时递来一杯温水的人——那个她曾以为代表着正义与温柔的……梁宴声。
她不能回答实话——真相会让她万劫不复,她也不能不回答——迦陵的耐心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她只能抓住那最表层、也最安全的伤痕,带着哭腔,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表叔说……要给我……收尸。”
迦陵似乎突然拥有无限的耐心,仿佛在哄一个不懂事又受了惊吓的孩子:“傻兔子,那不是为了先稳住叻察耶那条老疯狗吗?”他用指节刮了一下她湿漉漉的鼻尖,动作亲昵得令人心头发毛,“你有见过用一千万美金,只为给一具尸体收尸的男人吗?”
没有。
林蒲桃在心中无声地回答。
一千万美金,确实是一笔足以买下许多人命的巨款。
可是……
这世上最大的谎言,从来不是吝啬地不给,而是慷慨地给予,却只是为了掩盖更深的剥夺。
就像梁宴声,他编织了一个巨大的谎言,让她在谎言中燃烧自己,最终发现连追寻的真相本身,都是谎言的一部分!
心脏像是被蟒蛇缠绕、然后吞并,她被勒得无法呼吸,只能忍住哽意:“表叔……可以回家了吗?”
“当然。”他应得干脆利落,随即俯身,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臂揽住她的后背,竟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林蒲桃被动地将脸埋进他带着黑鸦|片气息的胸膛,像个失去灵魂的玩偶。
一旁全程目睹的维猜一阵恶寒,吉姆更是夸张地搓了搓手臂:“老大这演得,老子鸡皮疙瘩掉一地了!真他妈肉麻!”
迦陵抱着林蒲桃,步履沉稳地走向那扇被暴力破开的仓库大门。
身影挺拔如松,姿态从容优雅,不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的屠杀,而是抱着心爱的女伴,从一场华丽的晚宴中离场。
仓库内,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
“看到没?迦陵抱着的那个女孩,仅仅是侄女?”
“嘘,小声点!别惹祸上身!”
“幸好没有轻信叻察耶,不然以迦陵的手段……”
“现在叻察耶死了,以后清迈可是要变天了……”
林蒲桃将脸更深地埋进迦陵的胸膛,隔绝那些如芒在背的视线。
她清晰地感受到属于成年男性的温热体温。
这怀抱本该令人抗拒和恐惧,可在这极度的混乱中,竟生出了一丝虚妄的依靠感。
更可怕的是,当她闭上眼,那心跳的节奏、那胸膛的轮廓、甚至那混合着苦艾和血腥的独特气息……都开始与她记忆中那个人的身影重叠。
梁宴声……
她无法再想,身体在迦陵怀中无法控制地颤栗起来,眼泪再次无声地夺眶而出,浸湿了迦陵昂贵的风衣前襟。
她分不清了。
她不知道自己恨的是谁。
她不知道自己爱过的是谁。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何存在,又该走向何方。
迦陵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大步迈出仓库大门,踏入外面沉沉的夜色之中。
“乖,”他蛊惑的声音萦绕在她的头顶,带着无声的诱哄,“睡吧。表叔带你回家。”
【作者有话说】
超级演说家迦陵
林蒲桃:怎么又让他装逼成功了?
迦陵:不要迷恋哥,哥只是个传说
第28章
T国的雨季来得猝不及防又声势浩大,仅一夜之间,那些向阳而生的高大乔木便臣服于暴雨的击打,低垂着树梢,在海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浓重如墨的乌云沉沉压在庄园上空,昏沉粘滞的空气中,林蒲桃被拖拽回那个噩梦天台。
废旧艺术楼的晚风凉得刺骨,白裙血花红得刺眼,眼前是张开深渊巨口的毒蛇。
身后,催命的脚步声如影随形,她慌慌张张从天台边缘退出,赤着脚在没有尽头的长廊里奔逃。
终于,逃生通道就在眼前。
她用尽全身力气拉开——
眼前不是自由的夜空,而是那个肮脏的拍卖台。
头顶是糜烂的霓虹灯,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将她浑身赤裸的每一寸肌肤都暴露在灼热的空气里。
台下,灰色的面具背后,是无数道贪婪、淫邪的目光。
林蒲桃后退一步,撞上男人的胸膛。
她转过身,看到那身熟悉的警服,以及噙在嘴边的温柔笑意。
宴声……
她想要触碰,想要获得这漂浮中的一丝安全感。
面具滑落。
那双曾盛满深情的眼眸,此刻映照着她无助的身体。
那眼底泛起的,不再是爱恋的涟漪,而是猎人审视完美猎物的餍足的波澜。
不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
林蒲桃倏尔睁开眼,从噩梦中弹坐而起。她下意识摸到床头的手机,亮起的屏幕光显示,离平常上学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窗外,暴雨更急,噼里啪啦地砸在窗台上。一道闪电划开天幕,将她苍白的脸照亮,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轰隆——!!!”
林蒲桃如同惊弓之鸟,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双臂抱住膝盖。
她已许久没有和总部联系,梁处长叮嘱她凡事谨慎为先,一定要学会隐忍与等待。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如果因她一人冲动,失去了与总部联络的线路,再想要除掉迦陵可就难上加难了。
可是,等待?蛰伏?
还要等多久?
继续扮演“梁沅沅”?继续被迦陵当作掌心的玩物?继续忍受这无间地狱般的折磨?还是……继续被梁宴声那早已腐烂的幻影日夜凌迟?
如果一辈子都没有机会,那她是不是要一辈子待在迦陵身边?
不。
她不要再等,她现在就要杀了迦陵!
用这条烂命,赌一个终结——
要么和这个恶魔同归于尽,要么求一个彻底的解脱。
死亡,至少是干净的。
林蒲桃眼中的空洞不再,此刻只剩冷酷与疯狂。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书桌前。
没有开灯,仅借着窗外闪电的刹那光亮,她抽出一张白纸,手指因滔天的恨意而微微颤抖,却异常稳定地在纸上勾画起来。
迦陵不是查瓦特,不是帕卡。
他是盘踞在东南亚的毒蛇之王,警惕、多疑、擅长玩弄人心与操纵政权,同时拥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和铜墙铁壁般的防护。
接近他,难如登天。
庄园守卫森严,常规武器绝无可能带进核心区域。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那里有几支崭新的、金属外壳的圆珠笔。迦陵书房的书桌上,也常备着同样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