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过了一个星期,林蒲桃的焦急如野火蔓延到心口。
这天,迦陵难得呆在别墅里,当林蒲桃心神不宁地在走廊“闲逛”时,转角处毫无预兆响起的声音让林蒲桃浑身一颤。
“很无聊?”
这男人简直是托生阴影的鬼魂,丝毫捕捉不到他的声音。
她强压惊惧,低下头不敢直视:“没……没有,我这就回房间看书。”
前几天她以“不能落下功课”为由,向迦陵讨要高中课本。迦陵当时只嘲讽了一句“我还以为你早就做好了携带梁家劣质基因的打算,读书不用带脑子。”
这人难不成还想开除自己的祖籍?
林蒲桃暗自腹诽,嘴上极尽溢美之词:“梁家出了表叔你这样的大人物才是梁家基因突变啊,我们这样的小虾米简直是望尘莫及。”
然而,以迦陵敏感多疑的性子,会不会听出自己在阴阳他?
林蒲桃担忧地想。
没想到地是,迦陵嗤了声,语气有几丝得意:“算你还没有眼瞎。”
然后满足了她的要求。
……
不想和他正面交流,林蒲桃拔腿就溜。
“慢着。”迦陵拦住了她:“表叔带你出去玩。”
是玩她吧。
林蒲桃腹谤,但是脸上迅速堆起受宠若惊的笑容:“表叔好不容易得了空,还是不麻烦表叔了……”
迦陵的表情随着她的话渐渐消失。
林蒲桃咬住了舌头,硬生生扭转话锋,声音拔高,带着夸张的惊喜:“真的吗?那太好了!谢谢表叔!”
迦陵似乎满意了,转身走向停机坪。林蒲桃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直升机掠过郁郁葱葱的雨林,清迈的城市轮廓在下方徐徐展开。塔状的寺庙金顶在阳光下闪耀,错落有致地散落在棋盘般的街道间,宛如佛祖指尖洒落的一粒粒鎏金。
当舱门打开,一股若有似无的、馥郁芬芳的玫瑰花香扑面而来。
原来这就是泰北玫瑰之城——清迈。
走在塔佩门的红砖城墙下,护城河水波光粼粼,几只水鸟舒展着洁白的羽翼掠过水面,留下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林蒲桃几乎不敢相信,迦陵真的带她出来了,目的似乎真的只是“透气”。
吉姆看着比平常活泼了不止一点的林蒲桃,嘲笑:“啧,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林蒲桃收起自己大幅度的肢体动作,像只受惊的兔子,小心翼翼地蹭到迦陵身边:“对不起表叔,我就是太久没出来走动了。”
“太久”的原因,不言而喻。
迦陵舒缓着眉毛:“不怪你。”
吉姆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哪是兔子?分明是修炼成精的狐狸!
林蒲桃得了便宜,收起那副谄媚姿态,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视着熙攘的街道和游人。
她只需要一分钟,仅仅一分钟!
突然,她的视线锁定了一个公共厕所的指示牌。
“!”
只要进去,哪怕他们厚着脸皮守在门口,她也有办法完成联络。
林蒲桃转过身,抬起头——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幽深的黑眸里。
迦陵正静静地看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一股冷意爬上脊背,准备好的借口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迦陵却没有因为她的停顿生气,反而好整以暇地等着,像是在欣赏她此刻的慌乱。
林蒲桃心念电转,罕见地放松了一点表情,看向他的目光却有几分扭扭捏捏:“表叔,我想小解。”
迦陵闻言,随即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怎么?是要我帮你脱裤子吗?”
“……”
林蒲桃脑袋里自动浮现出那个画面,一阵恶寒。但她生怕此人反悔,顾不上尴尬,立刻跑去厕所。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维猜不放心道:“老大,真不用跟进去看看?万一她逃走了……”
迦陵嘴目光依旧停留在洗手间门口,语气闲散:“她不会的。”
-
厕所隔间内,林蒲桃反锁好门,屏息凝神,再次确认外面没有脚步声,才掏出了微型通讯器。
“滋滋”几声电流杂音后,通讯器里终于传来梁祖尧的声音:“6号?”
悬了多日的心终于重重落下。
还好,梁处长还保留着她的通话权限。
“处长,是我,”她压低声音,借着冲水声道:“我没有死。”
“你现在安全吗?”梁祖尧的声音骤然严肃:“身份没有暴露?”
林蒲桃语速极快地将那天的情形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通讯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片刻后,梁祖尧才道:“林警官,善良的卧底是没有好下场的,这次你能侥幸过关,不代表下下次你还有这样的运气。”
林蒲桃按了按冲水键,闷闷地回应:“我明白。”
“——可杀了梁正彦的不是迦陵。”
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新闻里言之凿凿的指控,餐桌上迦陵那副无动于衷、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笑话的表情,都让她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
可她不应该这样问,活像为迦陵开脱。
说到底,梁正彦和迦陵都是死不足惜的,梁正彦的死算在谁头上,都不重要。
林蒲桃纠正自己的话:“我想知道,杀了梁正彦的究竟是谁。”
“本来也不打算瞒你。”梁祖尧重新捡起了她的上一句话:“他不是迦陵杀的,但确因迦陵而死。他和马诺(议员)做交易本就踩了太多人的红线,只是马诺统领着国安局,这才在各方博弈中保持平衡。梁正彦那个蠢货,居然亲手杀了马诺。”
林蒲桃瞬间明白了,喉咙发紧:“所以……”
“从迦陵出现在仓库、逼迫梁正彦杀掉马诺那一刻起,梁正彦就只有死路一条。他能从迦陵手上离开,无论是什么理由,都足以让所有相关方起杀心。”
所以迦陵才放任梁正彦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离,或者说,他的那天的目的只是为了逼迫梁正彦杀了议员,再驱狼吞虎。
他手上不沾一滴血,却让两大势力顷刻间土崩瓦解。
迦陵比她想象的更加阴毒。
第12章
这个认识像一根钢针,刺破了这几日她被松弛环境麻痹而产生的幻觉。
他擅长玩弄人心,为了对付亲生父亲不惜杀害手足,故意分解同胞兄弟的尸体,从而达到报复父亲的目的,手段何其残忍。
梦境里梁宴声奄奄一息的惨状,深深扎在林蒲桃的心里。
同时,她不禁警惕起来。
迦陵今天带她来清迈,真的只是为了让她透透气吗?
梁祖尧不知她此刻的处境,只沉声叮嘱:“迦陵此人,豺狼心性,毒蛇手段。林警官,务必万分小心!”
结束通话,林蒲桃对着镜子深吸几口气,用力揉了揉脸颊,推门走了出去。
刚走到迦陵身边,一杯红橙橙的酒精饮料递到她面前。
林蒲桃愣愣地接过,抬头便看见迦陵的嘴角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此刻,绿荫中露出一点阳光的碎屑落在他阴郁的眉宇间,竟敛和了那份杀伐之气。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起来像是个玩世不恭、绅士烂漫的世家子弟。
初识宴声时,警署里许多人对他空降重案组二队队长一事多有猜忌,她抓过港城许多二世祖,对他们玩世不恭的面目十分不喜,也曾以为宴声是和他们一样的花架子。
“……”
她又在他身上看到了梁宴声的影子。
这错觉让她心头猛地一痛。
“怎么?回归你的老本行了,开心吗?”上扬的嘴角吐出的却是轻佻不羁的声音。
他显然还记得他们在港城“dark side”酒吧的初遇。
林蒲桃收回视线,恢复了往日胆小的样子:“我那时只是想碰碰运气能不能遇到表叔,我并不会调酒。”
“看起来,你的运气不错。”
枪口苟活,自然是幸运。
林蒲桃默认这个说法。
迦陵眉毛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恶劣的笑意:“能待在我身边的人,从来都是运气占大头。我也想检验一下,看看你的运气到底有多好——”
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林蒲桃不安地辩解:“表叔,既然我上次完成了您的指令,就说明,我的运气足以让我留下。”
“是么。”
该死,他还是怀疑。
不过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能独自引开那些雇佣兵,躲开狙击手的子弹,若没有接受过训练,简直是天方夜谭。
阿侬递给她一把枪,她不能出卖。
但是,用运气强行解释,迦陵如此多疑,若非充分的理由,怎么会相信她?
“……”
她只能将辩词咽下,沉默地跟在迦陵身后,走向一条愈发僻静的街道。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毫不起眼、甚至可以说破败的木门前。门板上钉着乱七八糟的加固木板,斑驳脱落的暗红色油漆,像极了干涸凝固的陈旧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