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迦陵并未在孩子面前立即动怒。
吉姆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对不起,老大。我失言了。”
迦陵看了他很久,久到维猜觉得吉姆可能要挨枪子了,迦陵才移开视线。
“爆鲨。”
“在。”
“你觉得吉姆说得对吗?”迦陵问,目光落在窗外浑浊的河面上,“那天在普吉岛,如果你开枪,能打中顾铮吗?”
爆鲨沉默两秒,诚实地回答:“能。距离七十五米,风速三级,目标移动速度中等。我有九成把握击中他的右肩,让他失去行动能力。”
“那为什么不开枪?”
“因为您说‘别伤她’。”爆鲨说,“而顾铮当时和太太贴得太近,流弹或跳弹可能伤到她。”
迦陵点点头,又问:“如果我现在让你去普吉岛,找回穆夏的红绳,你能做到吗?”
这次爆鲨回答得更快:“能。需要三到五天时间侦察、潜入、取回。如果绳子确实遗落在别墅区,成功率八成以上。”
“如果吉姆不愿意去,你去吗?”
“去。”爆鲨没有任何犹豫,“为先生和小少爷做事,是我的职责。”
这话一出,吉姆立刻炸了:“喂!我啥时候说不去了?爆鲨你少在这儿装忠诚!为小少爷服务,上刀山下火海都行,一根破绳子算什么!”
维猜终于忍不住扶额:“那你就别这么多废话。”
吉姆瞪了维猜一眼,但没再反驳,只是梗着脖子对迦陵说:“老大,我去。给我三天时间,保证把绳子找回来。”
“不用了。”他淡淡道,“维猜,你派人去。吉姆和爆鲨留在这里,孩子们的安全更重要。”
维猜松了口气:“是,我马上安排。”
“等等。”迦陵叫住他,“除了绳子,再让人查查,林蒲桃在普吉岛期间,还留下过什么东西。衣服、首饰、日用品……”
维猜怔住:“先生,您的意思是……”
“孩子们需要。”迦陵简单地说,转身蹲下,把还在抽噎的穆夏抱起来,“他们想妈妈,而妈妈留下的东西太少了。能找到多少,就带回来多少。”
穆夏把小脸埋进父亲颈窝,稚鱼也靠过来,小手抓住迦陵的裤腿。迦陵单手抱起女儿,两个小小的身体依偎在他怀里。
这个在东南亚地下世界令人闻风丧胆的迦陵,那个用枪和血建立帝国的老大,此刻只是一个抱着两个哭泣孩子的疲惫父亲。
“都出去吧。”迦陵说,声音放得很轻,“让孩子再睡会儿。”
三人无声退出书房。
-
红绳在第三天下午被送到曼谷。
装在密封袋里,边缘有些磨损,但确实是穆夏的那条——维猜派去的人不仅找回了绳子,还从别墅垃圾处理系统中找到了被保姆误扔的稚鱼的蓝绳。原来那晚孩子们玩得太累,洗澡时把红绳摘下来放在洗漱台,第二天保姆打扫时,以为是无用的旧绳子,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绳子找回来了,孩子们重新戴上,总算破涕为笑。
但迦陵看着那两根细细的彩绳,心里某个地方却像被钩住了。
他想起林蒲桃蹲在寺庙石阶上的样子,想起她低头时脖颈弯出的脆弱弧度,想起她系好绳子后,吻了吻孩子们的额头,低声说“要平安长大”。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是真的希望孩子们平安,还是……
“先生。”维猜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港城那边有新的消息。”
“说。”
“林蒲桃的辞职手续已经办完。她搬回了祖父母家,目前没有找工作,似乎在休息。”
“休息。”迦陵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她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休息。”
“还有……”维猜顿了顿,“顾铮的腿伤恢复得不错,已经开始复健。但他没有回和胜会,而是在林蒲桃祖父母家附近租了公寓,似乎在保护她。”
迦陵的眼神冷了。
保护她?从他手里保护她?
“先生,”维猜小心地问,“我们需要做些什么吗?顾铮的存在始终是个隐患——”
“不用。”迦陵打断他,转身走向落地窗,“让他保护。我倒要看看,他能保护到什么程度。”
窗外,曼城的夜幕正在降临。湄南河两岸的灯光渐次亮起,游船开始穿梭,远处大皇宫的金顶在夕阳余晖中闪着最后的光。
这座城市繁华、拥挤、混乱,像他经营多年的帝国——表面光鲜,内里腐朽。他在这里有数不清的产业、人手、关系网,可以轻易让一个人消失,也可以轻易让一个人活得很好。
但他留不住最想留的人。
林蒲桃走了。带着对他的恨,带着对孩子的思念,带着满身伤痕,回到了她来的地方。
而他,梁仲闵,得到了什么?
两个会哭着要妈妈的孩子,一根褪色的红绳,还有心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维猜。”迦陵忽然开口。
“在。”
“准备一下。”他的语气就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回港城一趟。”
维猜愣住了。
就连一直守在门边的爆鲨都抬起头,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只有吉姆直接喊了出来:“老大!你疯了?!去港城?现在去港城不是自投罗网吗?国际刑警的通缉令还挂着,港城警方恨不得生吞了你,梁沅沅刚回去,顾铮那瘸子也在那儿等着,你去干什么?送人头吗?”
迦陵转过身,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灼然。
“我去看看。”他说,“看看她怎么休息,看看顾铮怎么保护,看看我放走的兔子,在没有笼子的地方,活得开不开心。”
“可是——”
“维猜。”迦陵不再看吉姆,“能安排吗?”
维猜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航线、身份伪装、安全屋、接应人手、应急预案……风险极大,但不是完全不可能。以迦陵在东南亚经营多年的网络,偷渡进港城并不难,难的是如何确保安全、如何不被发现、如何在必要时全身而退。
“能。”维猜最终说,声音坚定,“给我一周时间准备。但先生,我必须说,这趟行程风险系数至少是A级。一旦暴露,我们可能无法像在东南亚那样轻易脱身。”
“我知道。“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根装在密封袋里的红绳,“所以才要去。”
“有些东西,”他低声说,不知是对维猜说,还是对自己说,“只能亲眼看到,也只有亲眼看到。”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
第102章
港城的冬天没有雪,只有能钻进骨头缝的海风。林蒲桃搬回阿爷阿嬷的老屋已经两个月了。这是一栋六十年代建成的唐楼,六层高,没有电梯,外墙的水泥被岁月染成灰黑色,楼道里永远弥漫着煲汤、中药和旧报纸混合的气味。
但对林蒲桃而言,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葡萄啊,帮阿嬤去街市买半斤排骨,要前排,肉嫩。”阿嬤在厨房里喊,手里还拿着锅铲。
林蒲桃应了一声,从客厅的旧沙发上起身。她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运动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但气色比刚回来时好了太多。
“记得去福记买,别去新开那家,他家的肉不新鲜……”阿嬤絮絮叨叨地叮嘱。
“知道了。”林蒲桃穿上外套,从门边的铁盒里拿了些零钱。
下楼梯时,她在三楼遇到了房东陈太。这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正费力地拎着一袋米往上爬,林蒲桃自然地接过:“陈太,我帮您。”
“哎呀,多谢多谢。”陈太喘着气,“葡萄真是好心,不像现在那些后生仔,见到老人家都不理睬的。”
林蒲桃笑笑,没说话。她帮陈太把米送到五楼,再折返下楼。
街市在两条街外,下午四点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林蒲桃在福记肉档前排队。前面还有三个人,她不急,就站在那里看。摊主麻利地切肉称重,看主妇们认真挑选食材,看旁边鱼档的老板大声吆喝:“石斑!新鲜的石斑!”
这样的生活,平淡得奢侈。
“林蒲桃?是林蒲桃吗?”
一个犹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蒲桃回头,看见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女人,正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她。
“你是?”
“我是阿玲啊!以前住你隔壁的!”女人眼睛亮起来,“你忘啦?小时候我们还一起跳橡皮筋呢!”
林蒲桃愣了愣,突然想起了这号人。丁玲,比她小两岁,小时候总跟在她屁股后面跑,后来她家搬走了,再没联系。
“阿玲。”林蒲桃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好久不见。这是你的孩子?”
“对啊,八个月了。”丁玲弯腰把婴儿车里吐泡泡的宝宝抱起来,“叫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