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从来只有别人跪他、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的煞神,那个视尊严高于一切的迦陵,双膝一弯,竟跪了下去。
“外婆……”
“求您,救救她。”
维猜和吉姆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寨民们也忘记了恐惧,呆呆地看着那个跪在尘埃里的男人。
寨主脸上的嘲讽,在这一刻凝固。
她看着跪在脚下的外孙,看着他低垂的头颅,看着他丢弃在一旁的枪,奇异般地沉默了。
她没有扶他,只是转身,留下一句话:“把她带进来。无关的人,在外面等着。”
这便算是答应了。
解蛊的过程,被安排在了寨主那座最高竹楼底层一间的房间。房间里光线昏暗,墙壁上挂满了各种风干的植物、兽骨和绘制着符号的布幡,地上用某种白色的粉末画着一个阵法图案。
林蒲桃坐在阵法中央的蒲团上。
寨主换上了一件更为古朴的巫医袍,袍子上用银线绣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她先是点燃了房间四角的油灯,火焰跳动,映得她毫无表情的脸庞忽明忽暗。接着,她取出一把刀,刀柄缠绕着黑红色的丝线。
“忍着点,可能会有点疼。”女人的语气没有任何安慰的成分,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先用骨刀的刀尖,极其快速地在林蒲桃的眉心、双手手腕、双脚脚踝处各划开一个极小的口子,渗出的血珠不是鲜红色,而是带着不祥的暗沉。然后,她取出几个小陶罐,将里面研磨好的药粉,按照比例,敷在那些伤口上。
药粉接触皮肤的瞬间,带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林蒲桃咬紧了下唇,没有出声。
紧接着,寨主开始围绕着林蒲桃缓慢行走,低声吟唱歌谣,手中的骨刀随着吟唱在空中划出无形的轨迹。随着她的吟唱,地上的白色阵法似乎散发出微光。
林蒲桃感到体内的蛊虫似乎被这仪式惊动了。那种熟悉的麻痒和刺痛感再次出现,并且变得越来越强烈,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活物在她的血管里躁动,想要冲破束缚。她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渗出冷汗。
寨主的吟唱声陡然拔高,她猛地将骨刀指向林蒲桃的心口,另一只手快速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
“啊——”林蒲桃痛呼,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与此同时,四肢刚才被划开的小伤口处,涌出更多暗红色的血液,那血液中似乎夹杂着一些正在扭动的丝状物。
它们一接触到伤口上敷着的药粉,便化为一点点黑色的灰烬,消散在空气中。
当寨主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收起骨刀,挥了挥手,示意仪式结束。
林蒲桃浑身脱力,几乎瘫软在蒲团上。但那种如影随形的、仿佛有活物在体内爬行的感觉,确实消失了。
“蛊虫母体已除,残余的蛊毒需要药物慢慢清除。”寨主似乎耗费了大量力气,疲惫而冰冷道,“我会给你配药。但这几天,需要几味特殊药材做药引,必须新鲜采摘,药效才够。”
她列出了一张单子,上面是几种生长在附近雨林深处险峻之地的草药名字。
迦陵一直沉默地守在房间外,听到需要采药,立刻上前:“我去。”
寨主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这几味药,生长之处多有瘴气毒虫,采摘时机和手法也极为讲究,稍有差池,药效尽失还是小事,还可能引发剧毒。吉姆和维猜,”她点名,“你们跟他一起去。”
吉姆和维猜立刻领命。
“但是,采摘鬼面萝和血泣藤的核心部分,必须由你亲手完成。它们的根系与岩石毒壤纠缠,需要连同周围三寸的泥土一起完整取出,不能伤及根须分毫。这个过程,旁人帮不了你。”
这明显是刻意为之。鬼面萝和血泣藤生长在悬崖峭壁的背阴处,环境极其恶劣,采摘难度极大,寨主这是存了心要让他去吃苦头。
迦陵没有任何犹豫:“可以。”
接下来的两天,迦陵带着吉姆和维猜深入雨林。回来时,三人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刮伤和泥泞,迦陵的右手更是被某种毒藤的尖刺划破,整个手背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但他带回的药材,却都符合寨主的要求,尤其是那两株需要他亲手采摘的,根须完整,带着原土,显然是费了极大的功夫。
寨主检查过药材,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开始配药、煎煮。
在药物的调理和寨主的后续治疗下,林蒲桃的身体一天天好转,脸色逐渐恢复了红润。她有时会在竹楼的廊下晒太阳,看着寨子里忙碌而平静的生活。
某天下午,寨主过来给她送药。林蒲桃接过温热的药碗,看着寨主依旧年轻姣好的侧脸,忍不住问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疑问:“您最后为什么会答应救我?”她记得寨主之前是多么的决绝。
寨主正在整理药篓里的草药,动作没有停顿,声音依旧是那种缺乏起伏的调子:“我已经失去了我的女儿,难道要让我连这最后的孙子,也一并失去吗?”
林蒲桃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看到您,我就想起了我的阿爷阿嬤。他们也很疼我。”
“他们在港城?”寨主这些天也看得明白,此刻直接点破,“你不想他们?你真的是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的?”
林蒲桃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声音很轻:“我很想他们。每天都想。但我太弱小了,保护不了任何人,包括我自己,也包括他们。”
留在迦陵身边,究竟是无奈,还是她自己都难以厘清的情感?
寨主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整理着她的草药。
过了一会儿,林蒲桃又按捺不住好奇,问:“您究竟有多少岁了?”
“七十。”寨主平淡地抛出两个字。
“啊?”林蒲桃惊得差点打翻药碗,“七十?看着真不像。您很年轻,也很漂亮。”
寨主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静静地看着这个小姑娘:“有一道驻颜术,需要定期饮用处子的心头血,你要试试吗?”
林蒲桃瞬间头皮发麻,惊恐地看着寨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她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女人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随即拿起空了的药碗,站起身:“骗你的。你体内的蛊已彻底清除,余毒也差不多了。不用再费心套近乎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廊下,深紫色的袍角在风中轻轻摆动。
第81章
最后一次给林蒲桃送药时,寨主将一个小小的竹罐放在了她的床头。
“这个,给他。每日早晚各敷一次,敷药前用我给你的药草煮水清洗伤口。三天后毒自会消解。”
迦陵因为采摘血泣藤而中毒肿胀的右手,寨主调配了药膏,装在竹罐里。只是,她没有亲自交给迦陵,而是转交给了林蒲桃。
林蒲桃心中明了,轻声道:“谢谢您。”
寨主没应声,只是瞥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当晚,林蒲桃端着煮好的药草水和那罐药膏,走进了迦陵居住的房间。他正坐在竹椅上,眉头微蹙,凝视着虚空中某一点。
“外婆给了药。”林蒲桃将东西放在他旁边的矮几上,“我帮你上药。”
迦陵没有拒绝,将右手伸了过去。
林蒲桃先用布巾蘸着药草水,小心地替他清洗伤口周围。
清洗完毕,她用竹片挑起墨绿色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他手背肿胀发紫的部位。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昏黄的油灯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竹墙上,交织在一起。
她低着头,专注地涂抹着药膏,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阴影。涂抹均匀后,她用干净的细布将他的手包裹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迎上迦陵一直凝视着她的目光。
下一秒,后者摊开左手。
那串暗红色的龙婆珠手链,躺在他宽大的掌心。
自从上次在港城因故摘下后,她将它收在了家中。
迦陵是什么时候找到的?
“你一直放在身边?”
迦陵对她的随意取摘并不满意,可也无法和她计较,淡声道:“辟邪。”
林蒲桃:“……”
不过仔细想想,自从摘下它之后,她确实屡次陷入险境,几经生死。此刻听他这么一说,心中不禁划过一丝恍惚的念头:难道它真的有护身的作用?
迦陵没再多解释,只是用那只未受伤的手,将那串手链戴回林蒲桃的手腕上。
林蒲桃看着腕间失而复得的旧物,熟悉的温润触感贴着皮肤传来,心中百感交集,最终,轻轻吐出两个字:
“谢谢。”
这两个字包含了太多——谢谢他来救她,谢谢他为她做的一切,谢谢他此刻的沉默与配合。
迦陵闻言,瑞凤眼中浮起波动。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戏谑:“又只是口头道谢?”
“我……”在这静谧夜色与昏黄灯光中,林蒲桃脸颊发热,竟有些不敢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