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寒声没作声,他背对着沈岁宁整理好衣服,神色颇有几分凝重。
缃叶和鸣珂进来伺候沈岁宁洗漱,她嘴里含了一口水,闭眼仰头漱着口,而后吐到水盂里,“你说话啊,这么早叫我起来做什么?”
贺寒声走上前,接过缃叶拧好的帕子,道:“你们先下去吧。”
缃叶鸣珂应了声,收好东西退下了。
沈岁宁眯着眼睛,看到贺寒声拿着帕子站在面前一动不动,似乎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她伸手把他手里的帕子抢过来搭在脸上,揉了揉难以睁开的双眼,就连声音也多了几分疲惫,“你有话直说行不行?我不想猜你的心思。”
“宁宁,”贺寒声迟疑片刻,“你昨晚……是不是出去过?”
沈岁宁动作顿了顿,想着贺寒声大约是中途醒过一次,不见她人,才会这样问她。
她“啊”了一声,大方承认,“灵芮和颜臻不是去云州了吗?揽竹一个人呆着,她初来华都,又是个呆不住的性子,我怕她无聊,就去找她聊了会儿。”
为了掩盖身份,漱玉山庄众人并没有集中安置在一起,而是三三两两地分散在京城各处,而碧峰堂的三位护法因时常要接应沈岁宁,住处离侯府很近,就在隔壁的兰江坊。
沈岁宁语气真诚,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贺寒声沉思片刻,想到昨日从那个兽面人身上掉下来的御字令牌,那是皇帝的御用影使才有的东西,他想沈岁宁不是个会愿意替皇帝卖命的人。
况且皇帝也是个多疑之人,无论是沈岁宁还是沈彦,对他而言都算不得亲近,皇帝就算要再培养一个为他办事的御影使,也当从自己亲信的人当中去挑。
贺寒声暗暗地想,或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你到底怎么了?一早上就这样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沈岁宁将披落的长发撩至身后,站起身,一脸狐疑地看着贺寒声,“把我叫起来就为了问这么个事儿?有点不像你啊。”
“没有。”
沈岁宁心思惯来缜密,贺寒声怕她多心,摇摇头,顺势伸手揽紧她的腰,将人轻轻带进怀里,低声道:“只是昨夜做了噩梦,梦见身旁空落落的,一时分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罢了。”
“宁宁,你知道的,”贺寒声手臂收紧,声音有几分沙哑,“我很怕你突然离开我。”
沈岁宁微微一顿,旋即轻笑了声,伸手回抱住他,“你在瞎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就算决定要与你分开了,当然也会先跟你商量好。”
她从他怀里仰起头,笑意盈盈的望着他,“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也不是个忘恩负义的无情之人。不管做什么决定,只要是和你相关的,我肯定事先会告诉你。”
贺寒声“嗯”了声,低头在她嘴角贴了贴,“那我就放心了。”
沈岁宁笑了笑,松开贺寒声,替他抚平官服上的褶皱,“你今天忙不忙?要不要回来陪婆婆用午膳?她昨儿就念叨过了,说你回来这么几天,竟连一起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她若再埋怨你,我可不会帮你说好话。”
“我今日会早些回来。”贺寒声任由她给自己整理衣裳,神色温柔得似乎能掐出水来。
等她整理完收了手,贺寒声才轻声说:“我去上朝了,你再睡会儿。”
“好。”
沈岁宁笑着目送贺寒声出门,一副温情脉脉的样子,像极了一对寻常夫妻那般。
然而等贺寒声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当中之后,沈岁宁脸上的笑意也瞬间不见,她立刻披上衣服,叫来了沈凤羽。
“帮我去办件事,”沈岁宁眯了眯眼,神色凛然,“你暗中查一查,在这京城里,约摸能跟贺寒声打成平手的人都有哪些。”
第63章 我从不希望你被困在内宅……
两天后。
沈岁宁捧着话本坐在卧房外间的竹榻上,蹙眉看着沈凤羽,“你的意思是说,整个京城,大约能跟贺寒声不相上下的只有殿前都指挥使宋斐?”
沈凤羽点点头,道:“据说宋斐巅峰时期的武功莫说是现在的小侯爷,就连小侯爷的父亲当年都未必能占到上风。”
沈岁宁陷入沉思,她知道贺寒声武功高强,但也没想到如此卧虎藏龙的京城竟然只有一位年长的长辈能与他相提并论。
而殿前司,那是直接掌管宫城防卫的,要对皇帝、太后和后宫妃嫔们的安危负责,宋斐作为都指挥使,想必不会随意离开宫城才是。
她思考片刻,又道:“你刚说他有两个儿子,想必功夫也不差。”
“他的两个儿子,长子宋闻时也是一等一的武功高手,次子宋嘉临稍差一些,但他们两个在小侯爷手下都吃过败仗,”沈凤羽想了想,补了句:“虽说他们打不过小侯爷,不过跟少主你相比,想必还是能略胜一筹的。”
沈岁宁:“……”
狠狠瞪了沈凤羽一眼后,沈岁宁收回视线,琢磨着这两人都有可能是在大理寺前跟她缠斗的鬼面人。
她心下有了数,便也不再多问,只提醒沈凤羽:“这事别让贺寒声知道。”
“明白。”沈凤羽并没有多想。
这时江玉楚敲门进来,见贺寒声不在,便向沈岁宁行了个礼,问:“夫人,侯爷人呢?”
“估计是在婆婆那里,”沈岁宁看他一眼,低头翻着话本,漫不经心地说了句:“是有什么事同我说不得吗?”
江玉楚赶紧否认,“没有没有,只是大理寺少卿近来遇到了些难处,想找小侯爷帮忙。这些朝廷里的琐碎事,夫人向来不感兴趣的。”
沈岁宁“哦?”了一声,“大理寺遇到了难处,是又有什么冤假悬案吗?”
江玉楚如实告知:“倒也不算什么冤假错案。只是前天晚上,有个女子半夜跑到大理寺,自称是奋勇将军夫人的贴身侍女,首告奋勇将军毒杀发妻,还要杀人灭口,当天夜里,官兵还在离大理寺不远的街道上发现了好些黑衣人及那女子的同伴的尸体,基本能够证实这女子所说的话不假,只是……”
停顿片刻,江玉楚继续道:“没有实际证据,奋勇将军咬死不认,道是那女子诬陷他。而周夫人的棺柩已经入土,无法查证,只单凭一口之言,确实不好随意给朝廷命官定罪。况且奋勇将军,名义上也是小侯爷的堂叔,所以林大人就想请小侯爷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线索。”
沈岁宁心下冷笑一声,想着那贺不凡早已将周好的一切生活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连她身边亲信的人都杀光了,能查到证据才有鬼。
贺寒声回来的时候,看见江玉楚也在,微微一愣。
他走到沈岁宁旁边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在聊什么?”
“在聊周好的那桩案子。”沈岁宁想了想,放下话本看向贺寒声。
她手撑在小桌案上,身子微微前倾,半商量半困惑的语气问他:“你说咱们是不是该让大理寺的人晓得周好的棺柩是空的?”
贺寒声还没开口,江玉楚就道:“周夫人已经下葬,若要验证她的棺柩是空的,就得破土开棺,怕是不太妥当。”
“你直接把这事透给林翎,他未必会信,况且就算他们开棺验证了此事,到时候也不好解释我们是怎么知道的,”贺寒声抿了一口茶,看向沈岁宁,“除非……”
两人对视一眼,贺寒声话并没有说完,但沈岁宁已经懂了。
她眉心一挑,“看来咱俩想的一样。”
贺寒声笑了笑,对江玉楚说:“你派几个人伪装成盗墓贼,把周好的墓开了。”
江玉楚顿时恍然大悟,“属下明白了。”
江玉楚走后,沈岁宁端起茶杯看向贺寒声,用调侃的语气道:“贺小侯爷如今的手段是越来越没底线了,连破坏人坟墓这样的缺德事都做得出来。”
“近墨者黑,与夫人比起来,我还是差了些。”贺寒声举杯与她轻轻碰了碰,眼底含着笑,一饮而尽。
沈岁宁轻哼一声,“你少赖我头上。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焉知不是你本身就如此呢?”
贺寒声神情温和,并没有要反驳的意思。
他余光瞥见沈岁宁手边的话本,抬了抬下巴,“这又是讲的什么故事?。”
“哦,这个呀,”沈岁宁拿起话本扔到桌案上,“是一个书生和女侠的故事。这两人一见钟情,爱得死去活来的,后来书生做了大官,移情了公主,女侠为了挽回他,竟然自废武功表达心意。你说写这话本的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人家都移情别恋了,女侠就该拍拍屁股走人才对,干嘛要为了个臭男人把武功废了?”
她气呼呼的样子,活像一只炸毛了的小狸猫,张牙舞爪地在向人告状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