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芩没有经历过牧行之的人生,没有资格评判他的三观。
她问:“你想过可能会失败吗?”
牧行之抓着黄芩的手紧了紧,转头朝她露出一个笑脸,“我不会输的。”
敌人的攻击越发猛烈,华疏的叛变让他们如虎添翼,曾经被青云宗占据的领土被一点点拿回去。
牧行之彻底变成孤家寡人,周边再无追随者,在身体恢复之后,理智倒像是被抛弃,他重新在青云宗里设下阵法不让黄芩出门。
他们会通过法器相互联络,听牧行之说他今天又杀了多少人,偶尔他什么也不说,法器里的风声仿佛把血腥味吹了过来。
两人之间的关系反倒比之前更加亲密,每天保持着联系,因为牧行之说她周边没有婢女陪同解闷,怕她无聊。
可曾经有婢女的时候,黄芩也整日一言不发。
牧行之并不是所向披靡,受伤是寻常,很多时候会跑过来跟黄芩卖惨诉苦,让她上药。
他们仿佛又回到最初在青云宗的时候,那时候是两个人一起抵抗外界的风风雨雨,兜兜转转,现在依旧如此。
黄芩没见过牧行之重伤的样子,装作不知道他伤得重时偷偷躲起来,只为他治疗那些不痛不痒的轻伤。
黄芩:“他们打到哪里了?”
牧行之:“到六元城了,不用担心,我在那里设置好了陷阱。”
黄芩不再多问,牧行之不想让她知道,她便装作不知道,继续维持美好生活的假象。
直到某天深夜,她的窗被敲响,起身开窗,窗边有一张纸条。
今夜牧行之不在,偌大的青云宗仅有她一人,小雨又开始落下,她穿好外衣,撑着伞走出桐秋院。
院子外,一个高瘦的身影站在门外,周围的光珠很暗,对方的模样模糊不清。
她逐渐靠近,看清对方的脸。
谢楚言脸上没有做任何伪装,布满黑色疤痕的半张脸在夜色下如同恶鬼,见到她时脸上露出一抹笑。
他激动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黄芩,黄芩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
谢楚言怔住,脸上的笑容淡下,担忧道:“你还好吗,我来迟了。”
“你一个人来的吗?”黄芩问他。
“我自己暗中过来的,没告诉其他人。”谢楚言点头。
“我一直想来找你,只是事情太多一直拖着,青云宗的阵法改动过,破阵又花了一些时间。”
黄芩:“你孤身潜入青云宗,不怕死吗?”
“不用担心我。”谢楚言看着她,轻声道,“你瘦了。”
黄芩:“你们进攻的速度比我想象中更快,现在打到哪里了?”
相较于谢楚言波动起伏的情绪,黄芩跟院子里的的树一样冷静,眼神古井无波,让谢楚言惊喜的心情都沉寂下去。
谢楚言:“我们已经攻破六元城,最快三天内,就能打到青云宗山下。”
黄芩:“这么快……”
“你和魔头住在一起,其他人一定会迁怒于你,我今夜过来是来带你走的。”谢楚言再次伸手,这次抓住了黄芩的手臂。
黄芩:“牧行之情况怎么样?”
她已经一周时间没见到他,两天前,她失去了他的消息,他没有再与她通信。
谢楚言眼中亮起光芒,快要压制不住笑容,“他估计快死了,不枉我们死了那么多人,想方设法地试探出他的死穴,你上次说的弱点有用但不致命,才让他侥幸逃脱,这一次他跑不掉了。”
笑容隐隐泛出一丝癫狂,抓着黄芩的手力气逐渐加重。
黄芩皱眉,“你抓疼我了。”
“对不起,是我没轻重。”谢楚言赶紧松手。
黄芩:“你等我一会,我收拾点东西。”
“好。”谢楚言应道。
黄芩撑着伞返回桐秋院,凉风吹起她的头发,发丝在空中飞舞,如鬼魅般轻盈。
谢楚言有些出神,伸手揉揉额头,周边腊梅的香气太过浓郁,熏得人有些恍惚,仿佛置身于温暖的火炉旁,而不是冰凉的初春深夜。
周边暖意融融,像是一场梦境般似真似假。
冷风一吹,那种感觉逐渐消散,他站在院子外,看着地面平铺的落花,上面没有任何人走过的痕迹。
他甩甩头,怀疑自己做了梦,想把手中的纸条扔进院子里,却忽然发现准备好的纸条没了踪影。
院子里冷冷清清,周边空空荡荡。
好像发生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拧眉看向桐秋院,院子外设置了阵法,比青云宗的护山大阵更难破解,难道是他不知不觉间中了招?
站在院外喊几声,院中静悄悄,有的阵法会隔绝声音,他难以想象黄芩在青云宗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
他拿出破阵法器,来之前他做好黄芩被锁在院中无法外出的准备,特地花费功夫拿到这个法器。
等到成功破阵,天已蒙蒙亮,小雨初歇。
他踩着满地落花走进去,第一次踏进桐秋院。
这个院子从牧行之来到青云宗的第一天开始,他不再涉足过。
院子经过重修,看上去很新,风格朴素,院中都是些花花草草,装饰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带着满满的生活气息。
一扇又一扇门推开,迎接他的只有冰凉的风。
第97章 谁在笼中 你是不是在恶意报复我?……
破败的废弃庙宇中, 牧行之蜷缩在地,头发凌乱披洒下来,黑衣沾满尘土, 血液在身后凝结成块, 皮肉粘着衣服, 动一下便是一阵剧烈的疼痛。
不过他现在无暇顾及身后的伤, 敌人找到针对他神魂的攻击方式, 他的神魂分裂过多次, 修修补补后依然带着伤痕。
混乱的灵气在体内冲撞, 让他眼前一片模糊,所看到的景象带着一层雾气。
敌人还在周围搜寻他的踪影, 他有心逃得再远一些, 却无力迈开脚步。
每呼吸一下, 五脏六腑便撕心裂肺的疼, 头部的痛苦也不遑多让, 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肌肤不受控制, 尖叫着想要逃离这副身躯。
衣服被血液浸湿, 灵力无法维持温度,寒风毫不客气地席卷而过,屋顶上摇摇欲坠的木板终于支撑不住, 咣当一声坠落在地。
在这样狼狈的时刻,他不合时宜地想起黄芩,七天没通讯,不知道她会不会担心。
发出去的信息被截断,那群杂碎倒是知道什么叫一鼓作气,死死追着他不放, 如同一群鬣狗追逐猎物。
体内的生机似乎随着温度一同逝去,他低低地喊着“阿芩”,思维混乱,完全是无意识地呢喃。
在这个时刻,脑中唯一出现的只有黄芩的面容,所有雄心壮志和不甘心都要往后退一步。
在他短暂的人生中,经历过无数事情,像这样的困境不是没有过。
黄芩在他的人生里占据的时间非常短暂,重量却超过所有过往的总和,大概是在青云宗短暂相依为命的日子实在是太过珍贵,是丑陋蚌壳里唯一的一粒珍珠。
呼吸逐渐变得沉重,他倚靠在只剩一半的佛像上,平生第一次向神佛祈愿。
如果他埋葬在这里,希望黄芩不会受到他的拖累,有谢楚言在,她应该不会被敌人苛待,祝贺她终于达成所愿,不再被他纠缠。
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他分辨不清时间,不知是天色将晚还是他的眼睛开始失明。
恍恍惚惚中,面前似乎有一片晃动的云彩,可惜他身体实在沉重,连眼皮也重若千金,意识最终陷入一片黑暗中。
不知过去多久,牧行之睁开眼睛,看见低矮的屋顶,十几个小孩挤在一起,看向彼此的眼神充满警惕与恶意。
这是作为“陆凛知”的过去,在他短暂的一生中,从未出现过半分友善,不争不抢就活不下去,想要活得好,必须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
这间屋子里的人都这样想,并没有谁觉得不对,因为教养姑姑一直是这样说的。
像养蛊一样,只是厮杀的虫子变成人,他看着过往的自己一步步往上爬,宛如站在悬崖边上,但凡有一步走错,就会粉身碎骨。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事情,难道这是死前的走马灯吗,非要他回忆一遍并不温馨的过往,他宁可出现的是黄芩,好让他死的时候不那么孤单。
眼前的场景进度加快,一幕幕闪过,让他避无可避。
后来黄芩出现了,他们彼此依靠,然后争吵不断,最后走向彼此伤害的结局。
他重新回顾这一生,脑中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带着黄芩回到青云宗时,他躺在床上,黄芩给他换药的一刻。
牧行之睁开眼睛,所有感官恢复,不再像是身处梦境一般恍惚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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