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九年春雪_风灵夏【完结】(18)

  第三手后,棋盘上已是六颗子,三黑三白,安声觉得不对劲,围棋是这么下的吗?

  但见他一副从容神态,心想难道是依照什么古谱?怀着疑虑她下了第四颗,左时珩毫不犹豫地也下了第四颗。

  她忍不住出声:“左时珩,你为什么下一排?”

  他气定神闲:“不能这么下吗?”

  安声咋舌:“下呗。”于是不管他,下了第五颗子,等着再有几颗就把他这一块全吃掉。

  左时珩从棋盒取子,白玉般的棋子执在他两指间,实在美极。

  依旧是不用思考,在一排末端放下,而后笑道:“好,我赢了。”

  安声:“……”

  她喊起来:“你在跟我下五子棋啊!”

  左时珩眼中浮现促狭的笑:“你只说下棋,又没说下什么棋,规则未定,五子棋也无不可。”

  可恶。

  难道和古人下棋,不是默认围棋吗?怪她怪她,就不该以对寻常古人的刻板印象给左时珩打标签。

  安声咬牙切齿,摩拳擦掌:“你完了左时珩,你惹到了一个五子棋战神,接下来你会输得一败涂地!”

  左时珩悠然捡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安声“啪”的一声,将第一颗黑子重重落在天元位,双目放光地盯着他。

  ……

  一路下到成国公府门口,直到车夫出声提醒,安声方从沉浸的氛围里扯回思绪。

  一共下了六局,无一败绩,昂然的胜意让她仰起下巴:“怎么样啊左大人,心服口服吗?”

  左时珩细致收拾了棋子棋盘,熄了香炉炭火,笑道:“嗯,心服口服。”

  安声蛊惑道:“你如果愿意拜我为师,我可以教你。”

  “当真?”

  “比珍珠还真。”

  左时珩低笑一声,说:“头发乱了。”

  安声已快忘了是来赴宴的,忙惊问:“那怎么办?!”

  左时珩抬手又停:“可以么?”

  “可以可以。”安声俯身凑近,“我这人有个缺点,就是很容易一高兴就忘事儿。”

  轻轻的触感落在头顶,又拂过鬓边发丝,鬟间珠钗,似于步摇上稍稍停留,指腹不经意掠过耳廓,留下若有似无的温度。

  安声的耳朵热起来,安静下来才觉这般距离,举动,有些说不清的暧昧。

  片刻,左时珩收回手,在她耳畔落下一句:“不是缺点。”

  安声抿唇,心跳怦然。

  他打起帘子先下了车,朝她伸手,柔声道:“夫人,我们到了。”

  安声深吸口气,从现在开始,她要扮演好左时珩的妻子,不应想太多。

  她弯腰下车,将手交到他掌心,他轻轻一握,安声便觉自己的心脏跳得更快了。

  好在春月虽阳光明媚,风还是凉的,将她脸颊耳廓的热意吹散了些,不至于太过明显。

  国公府门前停了好些马车,多半是冯家的,挤得其他人无处可停了,不得不从更远处下了车走过来。

  安声他们也是。

  于是她低声道:“有些人广交友却没朋友,是有原因的。”

  左时珩轻笑不已。

  国公府府邸极大,已经营了四代人,光是嫡系便有一二百口,加上其他旁支,足有千人,实在是一顶一繁盛的大家族。初代国公是跟着丘朝开国皇帝打过江山的,封了爵位本该蒙荫三代,结果前些年,二房长子魏淮靠自身实力去军中挣了些功,还未回京受赏便病死在半道上,满府上下缟素痛哭,皇帝便开恩,准爵位又续了一代,魏二爷是庶出,袭不了爵,三爷幼年夭折,如今的成国公是四爷魏永。

  此次园子新修也有为表庆贺之意。

  毕竟为国战死是荣耀,深受皇恩亦是荣耀。

  不过这次宴会只是私宴,因而请帖下的不多,主要请了些好友以及颇有名气的文人墨客,左时珩与魏二爷并无私交,但他乃工部堂官,又是状元出身,魏广头一个便想请他,只是未抱希望,故而收到回帖时不知多么激动,连原先不准备出面的成国公听闻此事也来亲迎了。

  安声随左时珩一道进门,与主人家见了面,送了礼,因女眷们另在别院,于是安声很快被国公夫人请去,与左时珩分开。

  安声被丫鬟引着,不知进了哪个园子,一路花团锦簇,所见奢华,丫头仆妇往来众多,的确非左宅可比。

  她起初还有些紧张,渐渐倒被景色惊叹得迷了眼。

  又穿过一道垂花门,总算到了一间厅堂,里面已有好几位勋贵妇人正在吃茶说笑,个个珠光宝气,她甫一进来,顿时噤声,众人纷纷看了过来。

  安声自是一个也不认识,忽然其中一个夫人猛地站起来,朝她惊喜道:“天呐,安声,你真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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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救人

  纵然左时珩提前与她介绍过许多“安声”认识的人,可又没有照片,此刻根本对不上脸。

  她及时将一句惯性的“你好”咽回去,朝对方微笑点头。

  对方热情执了她手,眼眶湿润:“前几日就隐隐听说你回家的消息,可左大人那里半点口风没漏,因此不敢确信。”

  又想继续问她当年消失的缘故,这几年身在何处云云,被国公夫人梁氏所打断,梁夫人笑她太着急了,莫不是与自家夫君待久了,也学他审起人来?

  安声便趁这个话口抛出自己对外的说辞,随即面露忧愁:“……如今病虽好了,却什么也不记得了,若有言语无状礼数不周之处,还望大家海涵。”

  台词一样的话,她昨日练习了一晚,总算顺利说完,不由松了口气。

  她不习惯这样古色古香的说话方式,在府里倒还好,但出来面对外人难免紧张。

  左时珩知道她的顾虑,笑着宽慰她不必担心,还不至于有人因为她说白话就将她抓起来。

  安声纠结了下,实话回他:“也是个面子问题。”

  穿着打扮庄重沉稳时,一言一行也须匹配才符合当下的气质。

  她那时自己练习了会儿,说起半文半白的话总是磕巴,实在好奇去问了左时珩:“你妻子以前的说话方式是什么样的啊?”

  左时珩笑道:“阿声很聪明,应付自如。”

  安声唉声:“看来我没她聪明,因为我很不自如。”

  好在她此时此刻当着这群贵夫人的面,将编排好的台词丝滑讲完了,接下来便能顺理成章地少说些话,微笑点头附和几声便可。

  听罢她的解释,众人都诧惊不已,就此讨论起来,一会儿回忆当年此事波澜,一会儿感叹世事无常却又峰回路转,另也不忘在她面前重新自我介绍一番,其中有国公夫人梁氏,魏二爷夫人严氏,还有礼部两位官员的夫人并一位户部官员夫人。

  安声坐那听着,极少插话,只尽量在脑海回忆起左时珩曾同她介绍过的与他妻子相处甚好的女眷。

  在座倒是有一位——

  她看向最先与她说话,见到她时很激动的林夫人。

  林夫人本坐在安声对面,见她望来,便到她身边去:“我瞧你和以前不同,不大说话了,到底是病了一场,不如我们出去走走吧。”

  安声应了,两人向梁夫人说了声,她笑道:“也好,你们先去,我们随后也来,园子大得很,处处都是花,今儿天又好,大家都不要拘在屋子里闷着。”

  安声与林夫人走出花厅,皆未携带丫鬟,并肩沿一条绿荫小径缓步慢行,两侧树木成荫,花卉竞放,香气萦人。

  林雪步子微顿,见四下无人,便直言问她:“安声,你同我说实话,你是真把我忘了还是假把我忘了?我们从前那么要好,你要与我陌路吗?五年前你忽然失踪,我为你哭了好几场呢,那时左大人一病不起,岁岁与阿序还是我接来家照应了一段时日。”

  她双目微红,含有愠色。

  这是真朋友。

  但安声却并非她好友,她不得不为这份无法回应的情谊感到歉疚,软语解释道:“的确是忘了,才回家那时,我连左时珩和两个孩子都不认识了。”

  林雪听罢不由张大嘴:“你连他们都忘了?”

  她长叹一声,目中愠色转为泪光,抱住安声:“可怜的声儿,怎么能经历这样的事,可见上天无眼,见不得人幸福。”

  紧着又安慰她回来便好,记不得便慢慢记,她说左尚书实在是天下最好的男子,这些年不知多少人劝他为了两个孩子续弦,他却从不松口。

  虽相思成疾,一身病痛,却仍独自将两个孩子抚养长大,教得乖巧懂事,连公事都没耽误,去年还从侍郎擢升至尚书。

  说罢又小声抱怨:“哪像我们家那位啊,古板,严肃,无趣。”她娇俏地挥了下帕子:“哼,跟他的刑律过去吧!”

  林雪这么一提,安声便按捺不住上扬的嘴角。

  她丈夫正是左时珩同她调侃过的那位,刑部尚书陈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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