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九年春雪_风灵夏【完结】(119)

  最大的问题是,这五年太长,她要在罅隙中呆多久她不知道,而左时珩能等待的时间是极其有限的,他无法在失去她的痛苦中坚持太久。

  显然,她曾经无数次走出罅隙的时间都不对,或早或晚,所以不断“重来”。

  于是她将这些错误刻在石上,来提醒自己。

  但是,石上的字不会消失却能被覆盖,被剥落,这些信息既不能完整也不能详细,零零碎碎地散落在石上,收集、整合、提炼,是一件极难之事。

  人并不一定了解自己,在某时某刻一定会做什么,因此无数次重来中,她的想法也一直有所变化。

  所以安声并不去细究一些细节,只判断一个大概,然后将重点放在时空流速的变化上,博求一个满意结果。

  她第一次进入时空罅隙再出来,时间很短,她当时沉浸在石头的信息上,也没在当时就意识到这个问题,所以无法估算用了多久。

  第二次,她在躲开那几位登徒子的骚扰中,无意走入罅隙,约有两分钟,出来后天已黑,她很快意识到了这点,外界过去了六个多小时。

  但第三次她从半山腰再度回到立石殿,仅仅过去了五六分钟,出来却已是七天后。

  这两次的经历无论是外面还是里面,安声都没有能精确计量时间的仪器,都是“大概多久”,也因为样本太少,更无法总结出规律。

  显然,要靠两次的试错得出公式,是不可能的事。

  最优解只能是排除,通过排除将选择框定在一个范围区间中。

  幸运的是,她在不同的重来中,也得出过这个结论,因而在乱七八糟的刻字里,不断留下了“钟声”与“燃香”的提示。

  她一开始没明白,后来发现,每一个关键信息附近,都有一个被缩小的范围。

  譬如是“少于一小时”,“少于五十分钟”,“多于十五分钟”,“多于二十分钟”之类的。

  这些也是用文字数字或别的符号留下的,如果不注意就看不见,而一旦发现就很清晰。

  但这些区间也不是精确的,毕竟这里是古代,她很难按分钟来精确计时,尤其是在罅隙里,这个极小的退一步就能被扰动的空间。

  在反复估算后,她得到个大概的论断,她想提前试试,以便将范围缩小到得更准确。

  于是她在八月中秋后几天去了天外山,第一次主动地进入了罅隙。

  在进入罅隙后,周围一切几乎不会发生变化,若不留心观察,几乎不会意识到时空出现了转换。

  她发现,罅隙中光线会出现轻微扭曲或者模糊,但这些细节,在她没有这个意识之前,实在是太容易忽略了。

  八月十九到年底有四个多月,她打算在罅隙中待十五分钟,如果出来后是年底之前,那说明她的思考方向是对的,她就更有一点把握。

  选择十五分钟,是因为立石殿香案上一柱燃香的时间大概就是“十五分钟”。

  麻烦在于,她无法保证自己恰好能在香刚点燃的那个点走入罅隙。

  所以她还是要估算一部分。

  譬如香已燃了一分钟,那么她在罅隙中等到香燃尽了,就要再多等一分钟才能出去。

  但这一分钟不好计时,只能数数。

  人在高度紧张的时候,对时间的感知也会丧失精确性,或快或慢,稍微一个分神,就会出现错误。

  不过好在她算是成功了,她走出罅隙时,是除夕当日。

  十五分钟多一点,外界过去了一百三十几天。

  她匆匆返回左宅,只来得及见左时珩一面,陪他一晚,不敢在安和四年耽误太久,生怕世界毫无预兆地将她驱离,而她的下一次重来又不一定能掌握目前这些信息了。

  来客寺每日都会响起一次钟声,有时是两次,逢年过节次数会更多,她在时空罅隙中,唯一能听见的,就是钟声。

  钟声响起的次数在不同的时空流速下被压缩到非常频繁,某种情况下是一种干扰,但她发现铜钟被敲响到回音完全消失的时间,是一分钟。

  这一分钟太短,所以无法像一炷香那样用来计时,但能够用来校准她在时空罅隙中对时间的感知。

  但此事困难之处,在于无论她做了多少准备,依然很难确信自己成功。

  将所有信息整合后,安声最后一次走入来客寺,她将所有的大殿神佛无一错漏的,全部拜了一遍,才走入立石殿中。

  不信神佛,也求心安。

  这次,她要在时空罅隙中,待四十分钟。

  人不是机器,没有设定好的程序,当一个人的心里有太多事情与情绪后,很难做到冷静地,理智地,专注地,准确地,数完两千四百秒。

  安声曾仰望着高大慈悲的佛像,想,如果除去一炷香的十五分钟,她最多只需要数一千五百秒,就能见到左时珩。

  而左时珩却要用一千八百二十天,才能等到她。

  她不敢失败,也不能失败。

  从罅隙走出的那一日,天色微亮,殿中无人,寺中也仿佛没有人。

  安声一颗心宛如闷在水底,无法喘息。

  她匆匆忙忙地奔出去,直到山门前,才看见一个扫地的小僧人,打着哈欠一点点扫去阶上落叶。

  晨曦中,她像一个鬼魅似的出现,气息急促,声音断断续续,打着颤,还隐约飘着哽咽。

  “请问……今日是何年何月何日?”

  小僧抬头惊出一身冷汗,才道:“是安和九年,三月二十二。”

  安和九年三月……

  她恍惚半晌,又问:“你知道,左时珩吗?”

  小僧见面前女子忽然垂泪,神色或喜或悲,有些不解,以为她是遇见什么难处,不过仍是答了话。

  “你说得是朝廷的工部尚书左大人吗?认识,他曾来过我寺,小僧还与他说过几句话呢。”

  他正要问安声有何事,她却道谢后狂奔下山,似一阵风,于山路转弯处消失不见了。

  此时,一轮红日正缓缓从山后升起,将枯败的枝叶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在那金红之下,则是积蓄了整个冬日的生命,正要发出嫩绿的新芽。

  今天天气真好。

  小僧展开笑,摇摇头,继续扫去枯叶。

  安声下山时,天正好大亮,耳边响起悦耳鸟叫。

  她飞速赁了马车一辆,出城往云水山去。

  她有极为强烈的预感,左时珩正在云水山等她。

  她不想先回家,她想和他一起回家。

  路上她又问了车夫同样的问题。

  车夫赞道:“左大人我当然知道,那可是个好官,就是听说身体不太好,病休过很多次。附近有条阳青河你知道吗?以前一上冻船就过不了,进城要绕老远的路,后来就是左大人给修了座桥,干了件大好事。”

  安声坐在车内,笑意温柔。

  马车只能停在云水山下,还有段路,安声一步不停,就往山上跑去。

  曾经她随左时珩下山时,知道云水山的一条路,那也是左时珩修的,还有山中的小木屋,都方便了进山的樵夫与猎人。

  时值三月,城外阳光和煦,道旁杨柳如烟,青草摇曳。

  往山上去,便迟了人间一步,青黄交叠,寒意凝结未散。

  直到接近山顶,竟开始飘起雪花。

  安声已感觉不到寒冷,心跳得极快极快,耳膜发疼,一口气爬上了山,再次见到了那座山林深处的小木屋。

  它伫立在寒风小雪中,如拢烟雾,静默无声。

  安声跌跌撞撞,抽干最后一丝力气,上前敲门。

  “左时珩!左时珩!”

  门没有上锁,只是掩着,稍稍用力就被她推开了。

  屋内安静得很,一个人也没有。

  寒风扯着她的影子入内,一同不请自来的,还有三月的春雪。

  安声深吸一口气,不可控地战栗起来。

  她勉力支撑,步入屋内。

  环顾四周,一切如旧。

  不远处一张旧桌,两把竹椅,一个炭盆,而盆中炭火已冷,只剩灰烬。

  冷意侵人,像是没有人来。

  她再没有力气,摇摇晃晃几步,瘫坐到那把竹椅上,浑身发抖。

  没关系,她对自己说,左时珩还在。

  即便不在云水山,也在家中,等她休息好了,就下山找他。

  只是此时此刻,她的精神与体力已消耗到极限,再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了。

  她仰靠在竹椅上,合起眸,一时百感交集,默默落泪。

  她困得很,但不想睡,于是在睡意袭来时,转头看向窗外。

  不知何时,雪已停了。

  窗外漏下几缕阳光,融化着积雪,蒸腾着潮意,雾气便如丝带,在林间迤逦,碎金浮动。

  真美啊。

  这场雪应当是安和九年春天的最后一场雪了。

  她有了些力气,在屋里转了一圈,见衣裳被褥收拾整齐,锅碗瓢盆洁净有序,不由更是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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