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九年春雪_风灵夏【完结】(113)

  他拿了湿帕子来给他们擦了脸,让穆诗等人早些去休息,然后留了盏蜡烛,将床帐放了下来。

  他一上床,岁岁阿序便抱了过来,钻进他怀里,委屈巴巴地喊着爹爹。

  岁岁还抱着那只毛茸茸的小狗玩偶不撒手,眼睛红红的。

  “爹爹,我想要娘亲。”

  小孩子就是如此,即便安声与他们提前铺垫过许多,他们对游戏的乐趣也会很快由对娘亲的思念取代。

  左时珩摸着她头发,轻声道:“娘亲打败怪兽就回来了呀。”

  “娘亲为什么不带我去?我也想打怪兽。”

  “因为岁岁还小,长大了就能跟娘亲一样厉害。”

  “那我长大了,要保护爹爹和娘亲。”

  左时珩笑了笑,点头:“好,爹爹相信你。”

  阿序抓起他手,小小的眉头紧皱:“爹爹这里痛,是不是怪兽咬的?”

  左时珩垂眸,之前手上的擦伤已结了痂,但沐浴时被水泡久了,又变得明显了。

  “爹爹不痛,没事的。”

  阿序说:“爹爹擦药,擦药才能好。”

  他点了点自己手上曾被贝壳船划伤的地方,娘亲曾给他两天上了四次药,直到完全结痂才罢,他记得清楚。

  左时珩耐心道:“爹爹已经上过了。”

  但儿子很执拗:“还没有包起来。”

  左时珩笑了笑,应声,从一旁拿了帕子当他的面将伤口裹上。

  “这样好吗?”

  阿序:“嗯!”

  直到将岁岁阿序都哄得乖乖睡下,左时珩给他们盖好被子,才慢慢躺下。

  他轻轻闭上眼,又掀开,有些茫然地望着床帐顶,毫无睡意。

  这几夜,他的魂魄总像无所归依,飘飘荡荡,哪怕白日里再累,也依然难得一个好眠。

  于是他轻轻坐起,下床,执灯去了书房。

  他从那书信箱子里取了一封信,信封上并未标注打开的日期,他珍而重之地坐到桌后,将灯烛挪近,小心翼翼地取出信纸。

  方一展开,便是扑面的墨香,柔和,清浅,仿佛妻子写字后腕间的味道。

  一见字迹,左时珩便忍不住扬起嘴角。

  她在信中第一句话便说“猜到你肯定提前打开了,这次就原谅你,下一次真的要等三天才行!”。

  自那封“告别信”后,这几天他只看了一封信,那封信被放在最上方,信封上写着“从这封开始读,不准不遵守规则”。

  那封信的结尾,同样是一句“努力加餐饭,活过一百岁”,而在信的右下角,依旧没有署名,那红色的爱心下,是一行小字——

  请于三日后再打开下一封信。

  左时珩看了眼滴漏,子时已过,他低笑了声,对着信自语道:“你猜错了,我没有提前,三日已到了。”

  安声在信中与他分享了一件小事,说她在小学三年级时,她同桌喜欢班上的数学课代表,而她怀疑那个数学课代表喜欢她,因为他总在下课时过来问她数学作业有没有写完,她觉得他如果不是喜欢她的话,为什么要老找她茬。

  她一度很苦恼此事,不知道怎么拒绝数学课代表多余的“关心”,更怕影响她与同桌的关系。

  后来她才知道,数学课代表也喜欢她同桌,只是不好意思跟她说话,每回得先问了她之后,才好意思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她同桌一句“那你的呢?”,她同桌也顺理成章地回“再等我一会儿”。

  写到此处,她在一旁画了个愤怒的表情。

  “太过分了,他们四年级就互相表白了,怕被老师知道还这么维持着我们三个人的关系,直到五年级我才发现!我跟他们绝交了,直到数学课代表答应,我没交作业时不记我名,才原谅他们,毕竟我是个宽容大度的人。”

  只是谁也敌不过时间的威力,上了初中后,因为不在一个班,大家渐渐没了联系,再联系就是大学毕业后,她听说他们结婚了,不过路途太远不能参加,只能发了个红包以示祝福。

  她向他感慨从校服到婚纱的感情好难得好珍贵啊,早知道当年上初中时暗恋那个长得很高的班长时就再坚持一下了,说不定她也谈上了。

  左时珩轻笑摇头,心知她是故意的。

  果然翻到后面,她画了个捧着爱心的幸福小人。

  “哈哈是不是在吃醋!不过我想说的是一想到将来是和左时珩成婚,就感谢老师把我的早恋萌芽早早掐死了。”

  左时珩望着那个小人,眼底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

  画得很简单,却怎么看都有些像她,他几乎可以想象到,妻子是以怎样的语气和神情同他说这句话的。

  他们在一起无话不谈,但她还依然有许多事能写在信里告诉他,可见,她对生活是如此的认真。

  他真的很爱她。

  左时珩唇畔的笑意还未下去,眼尾却弥漫起淡淡的红。

  他不由自主地吻了吻信纸,才将其重新收起。

  秋天的夜比夏日安静得多,没有蝉鸣蛙叫,连天上的月都几乎隐去了。

  他续了灯,借光研墨,提笔回信。

  “……阿声那年大概是八九岁吧,同你回信时,我细细追想许久,我那方年岁竟无甚趣事堪与你说,只一件小事值得一提。那时家中养鸡二十,后仅存十八,因村中有妇怀孕,来买蛋时又买去两只母鸡,那两羽生得瘦小,争食每每怯斗,常不得饱。我怜其羸弱,每于夜深人静悄悄饲之,如此半月,便生出牵念,故而当日眼见它们被卖,闷闷于屋后哭了许久……”

  待他停笔,已到五更,墨阴干后,他也以信封装好,放到了另一口木箱中,才掌灯回了房歇下。

  ……

  一场雨后京城就入了冬,同往年不同,今年的雪下得格外早。

  各处湖面上了冻,京中的工程便渐渐停了。

  左时珩在家时,耐心教着岁岁与阿序读书写字,他们学得很快,也很乖很认真。

  起初他们想念娘亲每晚都要哭,如今已好了很多,但愈发黏他了,必要跟他一起睡才行,生怕爹爹也就此不见了似的。

  进了腊月,左时珩去城外回来时不甚着了凉,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

  他本也未放在心上,只叫穆诗陪岁岁和阿序在后罩房睡,但拖了半月仍不见好,才去见了太医。

  给他看症的是太医姓胡,一开始态度客气,待问了他几句饮食起居后,脸就板了起来,哼了声。

  “我最看不惯的就是左大人这般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人,没事拖成了有事,小病拖成了大病。若是休息够了,饮食规律,仗着自己年轻硬抗可以,但偏偏一日顶多睡两三个时辰,吃不过一顿,照这样下去,我就算给你开了药,你又能恢复得多好?我看,你不是来看病的,你是来找事的。”

  左时珩:“……”

  他才答了几句,这胡太医就叽里呱啦说了一堆。

  见他态度冷硬,他打算起身离开,又被他按住。

  “方子还没开,左大人这又急着去哪?”

  左时珩欲言又止,最终无奈地坐在位置上没动,直到拿了药回家。

  这药开得甚苦,苦得人难以下咽,他一度怀疑是那位太医故意为之。

  每每饮药后,原先那一顿饭的胃口也无了,只好停了。

  他近来吃得很少,人也消瘦许多,非是故意自损,而是的确没有胃口,无论什么饭菜,也都食之无味,勉强下咽。

  他自己也常感无奈,常逼着自己多吃几口。

  除夕前日,他又去了一次云水山,山路积雪湿滑,他艰难才上了去,满身的狼狈。

  如今的云水山,被他勘察后修出一条还算好走的路,他但逢休沐总要去一趟。

  山林很大,很深,几乎遍布了他的足迹。

  但山中有野兽,他亦不敢随意深入,也必要在天黑前下山。

  他这两日斟酌着,当在山上建一座木屋为好,不但自己可以多待上几日,偶尔上山来的樵夫猎人也能歇脚。

  从云水山回来时,天已黑了,又飘起了小雪。

  他踏进风芜院,穆诗来迎他,他问:“夫人回来了吗?”

  穆诗愣了愣:“大人,夫人说今日回来吗?”

  他沉默许久,忽而一阵撕心裂肺的咳,脸上血色褪去,只余苍白。

  穆诗吓了一跳,他摆摆手,在阶前抖落衣上的雪,仿佛无事发生,径直进了屋。

  明日除夕,只剩一日了。

  阿声还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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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更得晚为那般,我不会承认是打了两把游戏,而会说是今天上海下雪冷的把手冻住了[菜狗]

  第85章 除夕

  雪簌簌下了一夜。

  除夕一早起来,园子积了厚厚一层,屋檐下满是挂着的冰凌,墙角各处树枝花草许多都被压断了。

  下人们穿着厚棉衣,脸仍冻得发青,不断搓着发红的手,扫去小径上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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