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我不问。”左时珩宠溺一笑,提笔批改了左岁的字,在其上圈圈画画,又递还回去,赞道,“岁岁进步很快,上回我听国公府的人说,你琴也学得很好,文先生常夸你。”
左时珩口中的文先生是兰州乐师文瑶,原先只在教坊弹琴,后得了荣幸入宫教习汝宁公主,一时闻名大躁,成了各大勋贵的座上宾,如今正在永国公府。
左岁颇有些骄傲:“文先生可不止会精于琴技,还要教我别的呢。”
正说着,左序已拿了文章来,左时珩让他去书房,他便惴惴不安地看了左岁一眼,左岁悄悄点头,左序绷紧的弦松了一半。
安声注意到他们兄妹的小动作,配合道:“我也去吧,反正一会儿要练字什么的。”
左序的弦全松了。
去了书房,左时珩立即认真检查起左序的文章来,父子俩在案后一坐一站,皆未出声。
安声也未打扰,继续打量起书房布局。
昨夜匆匆看了一圈,还不大真切,眼下借着日光,却很分明了。
书案左侧还有个多宝阁,摆着几件精巧木雕,有飞禽走兽,譬如狐犬鹦鹉,有交通工具,譬如商船马车,以及……
“飞机?!”安声惊呼。
左时珩与左序齐抬头看她。
左时珩低笑了声:“嗯,是飞机。”
他示意儿子拿过来。
左序端着飞机木雕递给安声,趁机告状:“这是娘亲以前刻了给我玩的,后来被爹爹抢走了。”
“咳咳。”左时珩低咳两声,手指点点纸面,“阿序,你这篇问题很大。”
左序立即不说话了。
安声望着手里的飞机模型,有片刻发懵,木雕上一尘不染,光亮如新,可见有人时时擦拭。
这是一架民航客机,式样普通而经典,就像动画片中常出现的那些,下面用架子托着固定,腾空摆放。
她回过神,意识到这必然也是那位“安声”的手笔了,便更加确信自己与她绝非一人,因为她……根本不会什么木雕。
“……百余字竟错了三个,四五处用词不准……引用古籍文义要先领会其意,不要为了句子漂亮而一味堆砌……”
左时珩余光中见安声用手托着飞机玩心大起的转了半圈,方还严厉的眉眼又柔和起来,将批改好的文章还给儿子。
“还算有进步,改罢重新誊抄吧,另,回书院前,再作两篇给我,我拟题目。”
“那我什么时候回去啊?”
“三天后。”
“才三天。”左序嘴角向下,“爹爹,我不能在家里多待一段时日吗?娘亲好不容易回家,我想陪着她。”
“那就五天,作三篇文章。”
“娘亲!”
“呃……”安声拿着飞机看过来,“作业会不会太多了?又要背书又要写作文,压力多大啊。”
左序忙不迭点头:“就是,除此之外我还有书院的功课呢。”
左时珩摇头:“好,娘亲替你说话,那就还是两篇,作完送来。”
左序又看向安声,安声眨了眨眼:“这次我赞同你爹爹,小孩子别累着也别闲着。”
左序垂头丧气地走出书房,一出去便一扫颓丧,小跑回了风芜院,同左岁说了此事。
“还是娘亲好,爹爹都没训我,且娘亲一句话爹爹就退让了,不过两篇文章还是有些多了,我最近还在看医书呢。”
左岁问:“哥,孟先生答应收你为徒了?”
左序摇头:“没有,说看我表现,但给了我两本医书,我已背了大半。”
孟先生名叫孟山辉,是松下书院刘夫子的好友,乃是一江湖游医,不过医术精湛,也很有脾气秉性。他于两月前进京受夫子邀替荣安侯府的老侯爷治头风,颇有成效,如今就住在桐花巷隔壁的月柳巷。
左序听说了这事,暗中寻机上门拜访,想拜师学医,不过他并不为悬壶济世,只想精于此道,为爹爹调理好身体。
他趴在桌子上,有些郁闷:“从前还是娘亲对我谆谆教诲,要我照顾好爹爹,只怕她现在也全然忘了。”
“娘亲回来就好啊。”左岁比兄长乐观得多,“等爹爹拟了题目,我替你作一篇,你拿去誊抄,省了时间去背医书。”
左时珩这几年时常生病,虽能瞒得住外人,却也瞒不住一双儿女,病躯渐弱,良木渐朽,随安声不在的时日愈发憔悴,病中有时整宿无法安眠,吃药吃饭转头就吐,直吐到胃中空空如也,连提笔的力气也无。
此是心病,全凭一份思念支撑,故而他早知药石难医,才不做无用事,并非执拗倔强,故意自损。
左序走到庭中时左岁又喊住他。
“哥,娘亲不会走了,所以爹爹会好起来的。”
“是。”左序回头,坚声道,“爹爹长命百岁!”
书房中,安声将飞机木雕放回原位。
“要写字么?”
左时珩取了一卷新的熟宣于案上铺陈开,又从桌下暗格拿了墨条,“你随意写,我来替你研墨。”
“我的字真的不好看。”
“无妨,权当打发时间。”
“但是左大人你,好严厉啊,而我是个脆弱的学生。”
安声故意唉声走过去,左时珩已让至一旁,往砚中点水,挽袖执墨徐徐研磨。
左时珩笑道:“我也不是对谁都严厉。”
细细的摩擦声入耳,淡淡的墨味洇开,安声轻嗅着,还能闻到宣纸的清香,此时她方注意到书房中昨夜浓郁的药味已差不多散尽了,若不是仔细辨别,几乎感觉不到。
反倒是左时珩衣带袖口残留的清苦还要更多一些。
她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骨骼分明,苍白修长,十分好看,只是手背上青色血管蜿蜒凸起,又露出一截瘦削的腕骨。
漆黑细腻的墨在砚中晕开,愈发衬得他指如白玉。
实在是太瘦了。
如此高大挺拔的身躯却仿佛只剩一副病骨支离,内里精血几乎耗尽的模样。
只他平日里太过沉稳温和,做事可靠,非是寸寸打量,实在让人极易忽视他宽袍大袖下的苍白。
“左时珩。”
“嗯?”
“以后要好好吃饭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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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书房
左时珩略怔了怔,低声笑应:“好。”
安声已着眼于他处,从笔架上挑了支毛笔,未注意到左时珩眼尾的泛红。
待她轻轻蘸墨时,左大人却已神色如常,柔声提醒她小心袖子。
“我的字大概不如岁岁和阿序,左时珩,你最好用八岁小孩的标准要求我。”
“好。”左时珩不禁笑起来,“再减几岁也无妨,一两岁的孩子连笔还不会拿呢,写成什么样也情有可原。”
安声捏紧笔杆,义正辞严:“别取笑我,至少也是三岁。”
左时珩忍不住掩唇笑了好几声,又转过头去低咳。
安声看了他一眼,刮了刮笔锋,在心里默背了首李白的诗,准备下笔前,道:“你先别盯着看,等我写完,你再批评。”
“好,不看。”
左时珩清了下嗓子,转身去做别的事。
安声一下笔就知道以前学的毛笔字还了八成给老师,她心虚抬眼,见左时珩不知从何处取了香盒出来,正往香炉中添香。
烟雾袅袅而起,将他面容遮的模糊不清。
不知是什么香,不似左时珩身上的白梅,与檀香倒有三分像,只更清甜些,闻来令人静心。
她收敛心神,专注笔下,写完了一首《夜宿山寺》。
写完又悄悄瞥了眼左时珩,见他正捧着一卷书倚在榻上看,便没急着出声,先自我评估了番。
她倒也不是全无水平,至少有几个字还能入眼,譬如“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这个“恐”和“天”就还不错,其他的只能说……工整。
“写好了吗?”
左时珩忽然问。
安声抬头,与他四目相对,天光在他身后漫散,衬得他清冷卓绝,似高山雪。
安声看怔了,视线便落向“天上人”三个字,说:“左时珩,我要重写一遍。”
“好,不急。”他放下书卷,略一沉吟,“不过我想你可能是用不惯这套笔。”
他在多宝阁底下的柜子里找了支漂亮的软毫小楷与她:“试试这支。”
“这支笔好漂亮。”
安声接过,想问问是否是他妻子用的,又觉得是明知故问,还有些不礼貌,便没开口。
左时珩照例未打扰她,又去一旁安静看书了。
这支笔安声的确用着顺手,因之前已写了一遍,这次更有手感,很快便写完了。
等她唤他,他才走近,绕至案后,淡笑。
“让我看看三岁小孩的字写得如何。”
“起笔随意,没有藏锋。”他另换了支笔,精准圈点,“竖写略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