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刚走两步就觉得手疼,一松,整艘贝壳船就这样跌在地上,散了一堆零零碎碎。
碎裂的声音惊得在场四人都怔住了。
一时时间宛如静止了似的,谁都没敢动。
安声得知此事赶来时午睡刚醒,一地狼藉已被收拾过,残缺的船体及碎掉的贝壳都被拢归到一起,用大盘子装着,放在桌上。
岁岁和阿序已经到围栏里,扶着围栏半趴着,紧张地望着娘亲,心知闯祸,不敢说话。
两个小丫鬟更是害怕的大气不敢出,跪在一旁,头低到胸前。
穆诗一脸怒气,显然是训过她们一次。
虽然穆诗避重就轻,但安声大概猜到了事情过程,见这艘贝壳船被损坏的大概不能修复了,心下十分惋惜,却并不生气。
她温声道:“你们两个先起来吧,此事错不在你们。”
两个小丫鬟一震,不敢起身,叩头道:“夫人恕罪,我们不该擅自动书房里的东西的,我们错了,真的错了。”
她们本不是贴身伺候的,只听穆诗吩咐做些洒扫和侍弄花草等琐事。
“不怪你们,既然是少爷小姐要玩的,你们也是听命行事,何错之有?”安声扫了眼儿女,故意问,“不过我有一句要问,这个船是谁弄坏的?”
刚站起来的两个丫鬟立即又抖了抖,硬着头皮说是她们俩弄坏的。
安声道:“我这里不怕人犯错,就怕人撒谎,撒谎的人不能留下,所以,再给你们一次回答的机会。”
房中沉默下来,只闻急促的呼吸此起彼伏。
安声也不急,耐心等着人开口。
穆诗欲言又止,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最后也将头低下去了。
两个小丫鬟企图看穆诗眼色,失败,故而半晌后,她们重新跪下,颤声说了实话,说是少爷打碎的。
安声又让她们起来,站着回话。
不过她们这边刚起身,穆诗倒跪了下去,眼泪落在地上。
“对不起夫人,是我的错,我让她们……我……”
安声没有作声,先是对那俩小丫鬟嘱咐了几句,让她们各自忙去,等人走了,才让穆诗起来。
“我知道你是好心,是护短,你知这船珍贵,怕我责怪他们,但与那两个姑娘不同,我将你视为家人,你和弟弟妹妹一起长大,该批评的地方,我需要批评你。”
穆诗从未见过如此严肃的夫人,慌得很,又想跪下,被安声拉住:“站着听我说,你知道我和大人都不喜欢别人动不动下跪。”
穆诗点头,泪水不住落。
安声说:“你日日和岁岁阿序待在一起,照顾他们,你的一言一行会让他们学去,你已懂事,分辨得出谎言是善是恶,该不该说,但他们还不能,若成习惯,便改不了了,何况,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她故意顿了顿,问她下一句是什么。
穆诗红着眼:“……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是,你已读书明理了,道理你能想得通,我不必多说。”安声长叹了口气,接着看向岁岁和阿序。
她的孩子正处于会说话不久的年纪,整日里叽叽喳喳个没完,今日难得安静这么久,可见他们虽小,也并非什么都不懂。
“你们两个过来,到我面前站好。”
岁岁不敢动,阿序看了看妹妹,又看向娘亲,老老实实从围栏出来。
不过安声还未说一个字,他的眼泪就已啪嗒啪嗒掉个不停了。
他两只小手不安地攥在一起,像个萝卜丁似的摇摇晃晃走过来,才走了几步,就踉跄了下,跌坐在地上。
穆诗吓了一跳,也顾不得自己伤心,忙要去扶,安声制止了,让他自己起来。
“夫人……”
阿序也吓到了,从无声掉泪一下哭出声。
岁岁见哥哥这般,自己也忍不住跟着哭。
穆诗心疼,又想去哄他们,又不敢动,只能哀求地望着安声。
安声望着阿序,阿序朝她哭出伸出手,话都说不清楚:“娘亲……手手……疼……”
安声这才走过去,看了看他的手,划了道小口子。
她心疼地蹙了蹙眉,仍是没有心软,只是伸出一只手:“阿序,自己会站起来,对吗?”
“娘亲……娘亲……抱……”阿序哭得更委屈了,大大的眼眶里蓄满了泪花,可怜兮兮,惹得穆诗直掉泪,给他们认错求饶。
安声叹了口气,最终将他抱起来。
阿序将她搂得紧紧,小小的脑袋埋在她怀里哭得委屈极了。
安声又摸了摸岁岁的头,伸手牵住她:“先跟娘亲过来。”
她吩咐穆诗将船找个木箱收起来,然后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卧房,给阿序处理了伤口,怕他吃手,又用帕子将他整只手包了起来。
阿序抿着唇,眼泪还在淌,岁岁倒是不哭了,大约是察觉到那个温柔的娘亲又回来了。
“好了,你俩现在给我站好。”
她将阿序放下来,又指了指岁岁,板起脸。
气氛一下又严肃起来。
安声问他们,是谁弄坏了贝壳船。
阿序总算抽噎着承认了,举起那只包的圆圆的手,说手痛,不是故意摔的。
安声又转向岁岁,问:“是哥哥摔的吗?”
她点点头。
安声又问:“只有哥哥想玩船,还是你们两个都想?”
岁岁抿着嘴,纠结好久:“我和哥哥两个都想。”
“好。”安声露出笑,摸了摸她的脸蛋,“勇敢承认自己做过的事,没有那么难,是不是?”
岁岁点点头。
阿序拉住她袖子:“娘亲……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把……船坏了……”
“不是因为你把船弄坏了,你并非故意,娘亲不会生气,但你不说实话,娘亲才生气,若是娘亲真的以为是那两个姐姐弄坏的,岂不是让她们白白受了委屈?”她用帕子给他擦着眼泪,“阿序希望别人给自己承担错误,自己做一个胆小鬼吗?”
阿序立即摇头。
安声:“好,还记得爹爹教你们背的三字经吗?背给娘亲听一听。”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停。”安声问,“还记得爹爹给你们说过这四句的意思吗?”
岁岁和阿序点头,但说了半天都说不清楚。
安声忍不住笑:“那等爹爹回来,你们去问他。”
左时珩下值回时天已黑透了,携着满身的汗与灰尘,顾不得其他,先赶去净室沐浴了番。
才换了薄薄里衣出来,两个孩子便一下扑上来,一边一个抱住他的腿,叽里呱啦。
“……三字经?”他听了半天才听懂,有些诧异。
安声将事与他简单说了番,他摇头一笑,弯腰将两个孩子单手抱起来。
“是说,所有人像你们这么小的时候,都是很善良很听话的乖宝宝,但后来……”
安声也不插话,坐在桌边托着腮,静静听他教导两个孩子。
左时珩虽于文道上较为严格,却并不严厉,也不教条主义,他会将那些书本上枯燥的道理给孩子讲得通俗易懂,且十分有耐心,完全是一个慈父。
故而安声也能理解,为何安和九年时,他在发现阿序文章由岁岁代写时分明那么严肃威严,事后岁岁与阿序却不怕他,乖乖认错后,依然同他亲近的不得了。
“……爹爹说明白了吗?”
他问。
岁岁和阿序都点头。
安声见他目有倦色,便将儿女接了过来放下,唤穆诗带他们回去睡觉:“因为今天犯了错,所有今天没有睡前故事。”
岁岁阿序自知有错,也不敢争辩,手牵着手乖乖跟穆诗去了。
“难得见阿声对他们这样严厉,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吗?”左时珩从背后抱住她,柔和低沉的声音落在耳畔。
安声眸底掠过一丝怔然,随即被心疼覆去。
左时珩竟这样敏锐。
她的确心急了些,总不由自主地,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多教导儿女一些。
今日她午睡时,竟梦到现代的一些事,惊醒过来恍惚了好一阵,直到被穆诗唤回神思。
“左时珩。”她转过身来,避而不答,转了话题,问他,“今日又去皇陵了?”
皇陵在郊外,甚远,盛夏的天,今又大雨,湿热沉闷,她在家都难捱,何况在外面,怪不得他这样累。
“没有。”左时珩捧着她脸,与她额头轻抵,“去勘察了几条河道,又去了军械库一趟。”
“今日的雨下得急,是不是没带伞?”
他低笑,吻了吻她:“什么都瞒不过你。”
安声拉着他上榻去,让他躺在自己腿上,给他揉捏手臂肩膀。
“总是这样不顾自己,若病了怎么办?”
他动了动,揽住安声的后腰,笑道:“这段时日实在忙得不可开交,病了正好在家歇两日,劳烦夫人照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