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九年春雪_风灵夏【完结】(104)

  岁岁将肉粥弄得到处都是,安声起身去拿帕子,忽见穆山快步过来,站在门口,说有人找大人和夫人,正在外等着。

  左时珩将手里的碗递给李婶,问什么事。

  穆山道:“他也没说清楚,就问咱这里是不是有状元,然后说一个老乞丐什么的,大人夫人若不见,我就给钱打发了去。”

  安声一个激灵:“人在哪?”

  来人是个半大的小子,住在城外村里,大冷天的冻得瑟瑟发抖,脸色绀紫,风吹得双手满是冻疮,一张嘴就哈白汽。

  安声赶紧让穆山把他喊到前厅,给他倒了热茶,又端来一个炭盆给他烤了烤,他才缓过来。

  他说前两天路过一个破庙,看见里面躺着个老乞丐,本以为是冻死了,没想到还有口气,老乞丐忽然说话,把他都吓了一跳。

  他摸遍浑身上下,给了他几个铜板,要他去城里长锦坊杏花胡同一个小院,找一个状元,见了那家人,就跟他们说,要他们趁早来一趟,给他买口棺材收尸,要是来晚了,寒冬腊月的,林子里容易跑出野狗野狼,把他的尸体啃咬了,那就不体面了。

  小子随口答应,心里也没当回事,毕竟进城太远,还找什么状元,一听就不靠谱。

  如此过了两天,昨夜他忽然做噩梦,梦见那老乞丐敲他窗,一直一直敲,他问谁啊,那老乞丐就幽幽问他,有没有给他带话?

  他一下就吓醒了,跟家人说了这事,被家人骂了一顿,天不亮就赶去破庙里看了眼,老乞丐已经死去,尸体梆硬。

  他吓得发抖,立即进城,一路打听着找来了这里。

  安声听得泪流满面,对左时珩说:“我们现在就去。”

  左时珩点头,温声道:“别急,我来安排。”

  他让穆山给了那传话少年一点银子,让他出城去,到破庙那里守着,接着又吩咐后续丧葬事宜,让他紧急去找棺材铺子,买一具质量上乘的棺材,派人送去,且在城外择一块地。

  老乞丐并非他们亲人,也胜似亲人了,虽不能给他身后尊荣,至少也是体体面面地送他一程。

  穆山忙碌开来,安声与左时珩也暂脱不开身,家中就只有李婶和穆诗留下来照看着岁岁与阿序。

  左时珩不大放心,又去请了两个护卫守在前院。

  等他们坐了马车去往破庙时,已是下午。

  安声一路上心都空落落的,宛如被挖去一块,左时珩没有过多言语安慰,只将她拥在怀里,轻拍安抚。

  安声与他提起从前,数度哽咽,以至哭到不能自已。

  其实也不全然为着老乞丐,更是一直以来她的情绪压抑久了,且作为长辈的关怀,除了外婆,安声能感受到的,也只有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相处不过短短时日的老头。

  外婆待她好,但只有三四年,就离开了她。

  老乞丐也待她好,师生情却更是短暂。

  眼下她身边亲人就只有左时珩,岁岁阿序,还有穆诗一家,但她只过一年多,恐怕又要再度失去了。

  为何会如此呢,她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什么都留不住。

  安声的痛哭亦使左时珩心疼得眼眶微红,只能抱着她,轻吻她的发,成为她的依靠。

  两人到了破庙时,穆山已带人先一步来了,老乞丐被换上了干净的寿衣,躺在门板上,脸上蒙着黄表纸。

  安声的泪瞬间掉了下来,跪在地上喊了声师父。

  左时珩也在她旁边跪下,行了三叩之礼,慢声道:“我们来迟一步,您老人家一路走好,不必为我们忧心。”

  破庙外还来了些围观看热闹的村民,穆山安排人挡着庙门,阻隔了视线。

  行完礼,左时珩扶了安声起来,安声伏在他胸口啜泣,有些脱力。

  穆山与棺材铺子的人一道,将人抬到了棺材里,合上棺盖,摆放在两条长凳上,凳下点一盏长明灯,破庙暂设为灵堂,停灵三日,等墓地选好,择日下葬。

  安声缓了神,细致收拾起老乞丐的遗物来,在那个熟悉的角落,他常待着的那个角落,和从前差不多,几床脏脏的毯子棉被,一包破旧的衣裳,锅碗瓢盆,还有一把卷刃的刻刀,一些乱七八糟的树枝,却没有雕刻的成品了。

  安声和左时珩曾给他送过几次衣食用品,新衣裳他不愿穿,说是穿好了哪里像乞丐?还怎么讨饭?不是要他们拿回去就是自己拿去当了,只留了棉被毯子,睡了这么久,也都不能看了。

  左时珩蹲在她旁边,轻声问:“可要留下件什么做念想?”

  安声想了想,摇头:“不必了,随师父一同下葬吧。”

  记忆就是最好的念想。

  被人记得,或许就不算真正死去。

  天转瞬黑了,晚间刮起阴沉的风,留在破庙里的除了安声与左时珩外,还有穆山以及另外帮忙做事的三人。

  安声跪坐在棺材前,往一口陶盆里丢着纸钱。

  火舌舔舐下,光亮由暗转明,再重新熄灭。

  风从窗缝门缝里拼了命地挤进来,发出诡异的呜咽声,听的人头皮发麻。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风在哀鸣。

  安声忆起两年前,脑中犹如播放着幻灯片,一幕幕近在眼前,十分清晰。

  那个夜晚,也是这样大的风,还有一场大雪。

  她冷得发抖,撞开了破庙的门,风卷着雪与她一道成了不速之客。

  老乞丐抄起棍子,害怕地问她:“谁啊?”直到看清她的模样才放了心。

  也是那晚,她重新找回了左时珩。

  他生着病,发着高烧。

  她失而复得,照顾了他一夜,甚至向神佛跪谢。

  如今她仰头望着那更加颓旧的神像,似乎连面容也模糊了,变得黯然无光。

  她不禁恍惚,往日种种,历历在目,何以就两年了呢。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是长逝的流水,也是指尖的流沙。

  便是握得再紧,手中依然空空如也。

  ……

  因家中还有两个孩子,安声和左时珩不便在外过夜,还是要赶回去,这里留下穆山带人守着。

  三日后,老乞丐下了葬,盖了土,立了碑。

  他此一生无名无姓,无亲朋好友,却有后辈送他,让他不至于抛尸荒野,葬身狗腹,为他设灵堂,烧纸钱,倒也不算遗憾。

  老乞丐下葬那日,安声夜里梦见了他。

  梦里他身影混沌,始终看不真切。

  安声问:“师父,您后来回去找到家人了吗?”

  老乞丐笑道:“我早就没有家人咯,所以又回来麻烦你们了。”

  安声落泪,向他表示歉意,说没能给他尽孝。

  他连连摆手:“你又不是我生我养,不必给我尽孝,我教你一门木头手艺,你还我一具木头棺材,已经报答完了。”

  说罢他转身要走,安声紧追几步,问他去哪儿。

  老乞丐没有回头,褴褛破旧的衣裳忽然变成了下葬时那一身崭新的寿衣。

  他双手负后,颇有些洒脱味道。

  他说:“世界万千,到别处去瞧瞧。”

  又顿了顿,语气和蔼:“小姑娘,你喜欢这里,那就不要往前,留下来吧。”

  第78章 新年

  安和二年的冬天冷得很早,一场大雪却迟迟不肯落下。

  直到除夕当日,才终于纷纷扬扬露了面。

  安声压着满腹心事,并不期待这个新年的到来,因此,即便她隐藏得再好,也被左时珩轻易看穿。

  虽不知内情,但妻子的表现让他心头始终萦绕不安,沉闷闷的,仿佛正有场风雨即将来临。

  他的心慌如无根之水,寻不到由头,这迫使他几乎要时刻让安声处于他的视线中才能够稍稍缓解。

  好在他能够隐藏得很好,没有让她察觉出异常,亦不至于给她添加其他负担。

  几个孩子倒是都很高兴,安声早早就带着李婶她们出门买了衣裳吃食等,为过年准备的东西在空置的客房里堆了许多。

  得空,左时珩也单独与安声出门,添新的衣裳首饰,吃好吃的,到了傍晚再慢悠悠地散步回家。

  他分外享受与她在一起的每一刻,哪怕她就在身边,也想始终看见她,听见她,触碰她,清晰感受她的存在。

  这种孩子气的黏人,在他自省时也常常对自己感到好笑,因此秘而不宣,又放任自流。

  他无比爱他们的孩子,但同时也确信,比起他们,他更爱她,更需要她。

  对此,他宁愿自己与孩子们相处更多,也不太愿意他们将妻子的心神完全占据。

  这算什么?至少不算君子所为。

  若阿声知晓他这种暗中较劲的心理,定要瞠目结舌,以为幼稚了。

  但他在她面前,又的确存在既成熟稳重又幼稚黏人的相互矛盾,只是通常他会将一面藏在另一面之下。

  “这么晚了?”安声仰头看了眼天,沉沉将黑,路旁树梢满是白皑皑的积雪,“我们回去吧。”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穿越重生言情 救赎文  风灵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