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绵绵_逢珺【完结】(57)

  他赴汤蹈火然被弃如敝履,在身体与精神的双重冲击下,终于在火钳贴肉时松了嘴。

  “如何?”凌剑急步上前,眼中溢出张狂的兴奋。

  楼嫣许道,“他说大军十日后攻打边境,他的任务是联合长安城内其他探子制造混乱,使前线与后方断联。”

  “那些探子都藏匿在何处?”

  她如是问,可那探子要求徐从璟附耳方告知,楼嫣许恐有诈,犹豫半分,却见他已朝那边走把右耳附上去,顿心下起疑,他何时学会的泥婆罗语?既听得懂,又何必命她前来?

  正微微失神,转眼见探子大嘴一张,狠厉之极恐要将整个耳朵咬下来!

  然徐从璟早有预料,侧身一闪,腰间利刃出鞘,手一挥利落切掉面前人第一根食指指节,狱中瞬间传遍凌厉痛喊声,久久回荡。

  那指节滚落到楼嫣许脚边,她干咽几下撇过头去,眼睛眨了又眨压下不忍。

  凌剑命她译语,“你同他说,若再不招,手指便一截一截割下来——”

  徐从璟朝她望去,心知她本不是这样心狠之人,如此于她而言未免太过残忍,遂欲阻止,可她跨到那根指节前头,面无表情说出这样冷冰冰的话。

  在第三根指节将要落地时,那探子终于忍受不住把位置吐了出来,他见她双目空洞暗松口气,领了她出去。

  入官场之人,的确再无资格心软,否则来日酿成大祸,葬送的是自己的命,楼嫣许应当想得很清楚了,更何况涉及家国,立场不同全无对错,谁也没有法子。

  不过,此事于她而言仍是一次不小的冲击,出大理寺后一言不发,直直把他远撇在身后。

  至放衙,她回府换了身衣裳,邀他画舫游江。

  江面平静无波,画舫华灯璀璨,露台处摆放方案,上置金樽美酒、好肉好菜。

  徐从璟好一番打扮,整个人神采奕奕、英姿飒爽,一身白衣飘动持剑挥舞,楼嫣许坐对面为他奏曲。

  他周身银辉,腾空而起旋身一跃,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起衣袂蹁跹,而后长剑提酒,酒坛在空中绕个弯,稳稳落在剑面上,撒出几滴醇香的酒水。

  他高高跃起直冲云霄,刺眼的剑芒划过阴空,宛若银龙劈闪。楼嫣许指勾素弦,琴曲愈奏愈烈,渐激昂高亢,如千军万马大胜而归,剑随曲进,猛破长空,乍一袭白衣落地,归于平静,意犹未尽。

  徐从璟把剑背在身后,见楼嫣许目光潋滟宛若春花绽放,顿感心潮澎湃,嘴角一勾,“看呆了?”

  她抚平琴弦,坦然一笑,“是,徐司徒昂藏七尺、貌比潘安,令小女子心向往之。”

  “琬琬。”他把剑插入鞘中,走到面前摁下琴弦。

  “我是你的。”那双略带薄茧的手抚上滑腻的面庞,如陈酒醇醉的嗓音甚是勾人,“我属于你。”

  然楼嫣许保持着理智,眼神清明,“可我不属于你,我属于我自己。”

  “是,你毋须倚靠任何人,但我承诺,我的肩膀一直在,只要你想,随时在。”她想当自由的鸟,他便做无门的笼,她往哪儿飞都好,只要累了回家就好。

  “是吗?”眼前人与从前幽禁她的郎君判若两人,她曾经费了多少心思求取自由,现下他满心献出,可她不想要了。她不想,再与他携手共渡了。

  兴许是察觉了什么,徐从璟紧紧拥她入怀,“琬琬,我们以后会幸福的。”

  下巴抵在头顶,腰间手臂有力地圈住,炽热的体温贴着皮肤,楼嫣许卸力窝在他怀里,闭眼汲取熟悉的气息,悄然落下一行泪。

  年少的情感随风散去,再爱也变了模样,她必须决绝地、狠心地做自己该做的事。

  空中划过一道闷雷,阴云压得低低的令人窒息,她抹去泪水挣脱怀抱,转身恢复淡然,“要下雨了,回府吧。”

  绵密的雨下得突然,江面上荡起涟漪,檐下沉甸甸滴着连珠雨,青瓦被打得光亮。

  青石路不平,雨水积聚,楼嫣许躲在油纸伞下小步跳跨水坑,徐从璟溺笑要扶她,“小心弄湿了鞋袜。”

  “湿便湿了。”她推开他手扬着笑,“阿兄以前也是这般陪我玩的。”

  他一愣,许久才回,喑哑声线中暗藏歉疚羞愧,“日后我会替他陪着你。”

  诸多经历后,楼嫣许却再不想应下什么承诺,人是会变的,应下的承诺做不到也不会怎么样,她哪里还敢信。

  遂不言不语,一路回府。

  二人行至影壁处停脚,两眼相望,此情难言。徐从璟取出一木盒打开,上置碎裂后粘合的双鱼佩。

  “我心知玉碎难重圆,故新买了个一样的。”他又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塞到她手里,一眨不眨盯着她,“诸多罪责,惶愧万分,盼卿原宥。”

  那些过错,纵使负荆千百遍也不为过,今只是乞求原谅讨她欢心,自然务必做足了。

  楼嫣许没想到他把那些碎片都拼凑全了,再看到那定情信物,心绪万千,然喜色难压苦涩。即便是一模一样的东西,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了。

  “我走了。”见她久久不语,徐从璟也不逼她,只叹一声欲离开,然及至踏跺,身后传来缱绻温软的声音,“子琤阿兄——”

  她快步走近,眼中覆上薄薄的寒霜,嘴角抽搐勾起冷笑,附到他左耳边呢喃道,“我恨你。”

  可左耳早在那场爆炸中失了聪,哪里听得见分毫,只有片刻嗡嗡声入耳,他神色迷茫把右耳凑过去,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你。”

  她转瞬莞尔一笑,温热的气息喷薄在耳边,踮脚轻轻在下巴印下一吻,红了他耳根子。

  而后她看着那挺拔身影远去,久久伫立在池塘边,双鱼佩把手心硌得生疼,她回神,冷脸一抛,银月光辉下“咚”一声沉入塘底。

  爱也好恨也罢,她明日必不会手下留情。

  次日上朝,孝康帝果然追究皇陵塌陷一事,众臣进谏,各抒己论。

  皇陵塌陷视为不详,必要再择陵址,遂有官谏,“圣人,贪污皇陵财款罪无可恕,依臣之见,当将盛尚书羁押x在牢,与原陵共归土。”

  可原陵归土亦要选一黄道吉日,如此拖着恐生异变,自然有敌对者不乐意,“一个罪人岂能与皇陵同葬?合该即刻斩他首级!”

  此事触怒圣颜,盛琰必死无疑,然孝康帝眼里闪着精光,扫视一圈道,“此事容朕再想想。”

  百官神色各异,暗暗揣度圣心。

  思索片刻,楼嫣许持笏出,孝康帝眼尖,应是思及她与盛琰此前关系,遂问,“楼卿是要辩驳一番?”

  此言一出,官官皆嗤妇人之仁,贪皇陵财款者罪不容诛,无人敢求情半分,只想着楼嫣许是要撞刀口上了。

  可她神色平静,语出惊人,“回圣人,臣是想说,翁尚书固有罪责,可徐司徒统领工部,未察其异是否有失职之疑?是否亦应有所处置?”

  “?”

  “!”

  此女大胆!竟敢参徐司徒失职!此刻皆面面相觑,各怀鬼胎。

  徐从璟猛一抬头看去,目光停驻,眼底尽是不可思议。

  第49章 她冷眼

  徐从璟看过去,她冷眼直视,如有一盆冷水浇灌在熔烫的心头。

  为何她突然示好,为何她突然亲近,原来是早有预谋,先是假意迎合,后在沉溺之时予以沉重一击。

  这些年他费尽心思位至权臣大权在握,被最心爱之人生生拉下来,徐从璟左胸膛泛起阵阵尖锐刺痛,一口气梗在喉处说不出话来,怔怔抬头望着殿顶发黄的金枋。

  他在意什么,她便摧毁什么,他原先也是这么做的,今楼嫣许以同样的方式报复在他身上。

  “臣附议!”一紫袍官侧步出,声线凛然如山,“自古上有治下之责,无规矩不成方圆,该以规定责,方警醒后世。”

  “圣人,此乃无妄之灾!”太子一派严词以拒,“徐司徒统领大局,无法事事周到情有可原,请圣人三思!”

  处罚与否,双方各执一词,针锋相对,至面红耳赤。

  楼嫣许冷眼瞧着,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她此举是把宝压在孝康帝身上不错,但真正起作用的,是各执利益的百官。徐从璟乃太子左膀右臂,成王一党早恨不得他死,今有机会拉他下马自然不会放过,那些精明的老油子假意站在徐从璟一方,共呼“圣人三思”,其声之大压绝一方,岂能不令孝康帝忌惮?

  前不久礼部尚书致仕,成王失一臂,双方权力略有失衡,恐怕早为孝康帝所虑,今欲谴谪司徒者不止成王一派,还有……

  至尊之位上,身着金丝绣龙袍的孝康帝沉着闷声,精明的眼神洞察百官心思,至喧声渐止才慢悠悠问,“太子,你怎么说?”

  太子沉着脸,往身后扫去,目光定定落在楼嫣许身上,才缓缓上前。

  然徐从璟凛冽的眼神投去,未等太子开口,已正色尊一声,“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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