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临面露无奈,轻声道,“去吧。”
看着柳婵转身利索出去,算着她大概走远了,他才再也忍不住喉咙里的痒意,剧烈地咳了起来。
黄九顿时吓得要命,“皇上,皇上……王院使。”
王院使立刻上前,抓了皇上的脉,又探了其额头,然后才皱眉道,“皇上虽已醒来,可身子还是虚的厉害,依臣看……”
“黄九。”萧临淡然开口,打断了王院使的话。
他身体的情况,没人比他更清楚。
真患了鼠疫,他才知道其中的难受和痛苦,浑身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牵动胸口便疼的喘不上气。
那些患了病的百姓更比不上他,没人守着照顾。
“预防的草药务必发放下去。”萧临再次剧烈咳了起来,好一会儿才下去,“传朕旨意,这次鼠疫中,谁救治的百姓多,朕视功劳提级,最高可提三级,百姓间互助者多的,有赏银。”
人性本就是贪生怕死之辈居多,可有利益吊在眼前的时候,也不是不能出头。
若只靠官府的话,是忙不过来的。
之前他没有如此吩咐,是因着此病的传染性太大,不鼓励相互接触,如今既是已经有预防药物,便一切都好说了。
“患病者的药方研究出来了吗?”萧临看向旁边的王院使。
王院使摇头,“眼下研究出来的药方只有六成的救治把握。”
也就是说,一旦患上,可能只有一半的活命机会。
萧临皱了眉头,“朕现在渡过危险期了吗?”
“…这……”王院使的脸色有些发白,他沉默半晌,“没有。”
此话一出,黄九的眼泪顿时又夺眶而出。
他刚要说话,就听自家主子冷静的声音再次传来,“黄九,拟朕的遗旨,朝中不可一日无君,若朕驾崩,邀康老王爷和朝中几位尚书,在皇亲中择八岁以下孩童登基为帝,康老王爷封摄政王……”
萧临顿了下,“昭贤妃为太后,共同辅政。”
他没有考虑大皇子,一来大皇子的身子虚弱,二来安德妃的母家不显。
若贸然定了大皇子,怕是这一对母子要被太后等虎狼吃的连渣都不剩,还不如赌一把皇室其他的子孙。
按理说,皇上的临终之际,应当是在大臣们的见证下,留下口谕的。
可现在情况特殊。
黄九老泪纵横,匍匐在地。
他浑身哆嗦着,“如今康老王爷跟慧园大师在外顶着,皇上安心养病即可,定会好起来的。
萧临没搭理他的话。
良久,他突然又说了一句,“朕若是不在了,让贤妃护着她些。”
任谁都听得出来,皇上说的是景婕妤。
这会儿的柳婵自然不知道萧临已经开始准备临终旨意,她刚刚走到太极殿的门口,站定在静妃眼前。
静妃对她怒目而视。
现在两人之间的仇恨根本不需要有什么装模作样和掩饰,原本之前静妃还想着在众人面前惺惺作态,可柳婵压根不接她这些招数。
一次又一次的交锋下来,谁能不知道她们两个有仇。
“本宫奉的是太后旨意,要来侍疾的。”静妃冷声道,“景婕妤,你若是忤逆太后,即便是皇上护着你,也罪无可赦。”
她手里举着一个玄色的手谕。
太极殿门口的宫人和侍卫纷纷看向了柳婵,见柳婵脸色变都不变,他们也松了口气。
“那臣妾奉了皇上的旨意,谁敢在太极殿门口闹事,直接送去慎刑司。”柳婵看向旁边的侍卫,“还不赶紧将静妃娘娘送过去。”
侍卫似乎也没想到她上来就是狠的,一时愣住。
柳婵挑了眉,“怎么,你敢抗旨?”
此话一出,侍卫立刻就冲着静妃过去了。
静妃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手也捂上了自己的小腹,厉声道,“谁敢碰本宫一下,本宫的腹中有皇嗣。”
“如今鼠疫横行,静妃娘娘的腹中有皇嗣,还敢出来乱晃,也不怕患上鼠疫,害了皇嗣。”柳婵眼神冷漠,“既然未央宫关不住静妃娘娘,看来更要被送去慎刑司冷静冷静。”
她一口一个慎刑司,就是打定主意要将她送去。
“将静妃娘娘送去吧,若是有人怪罪,就说是皇上的旨意。”柳婵又道。
几个侍卫团团将静妃围住。
静妃气的浑身颤抖,她指着柳婵,“本宫怀疑景婕妤假传圣旨,莫不是皇上病重,你隐瞒不报。”
假传圣旨的罪名比硬闯太极殿的罪名可要大的多。
一时之间,上前拦人的侍卫也犹豫了起来。
“景婕妤,您可有皇上的手谕……”侍卫有些犹豫着开口,“毕竟静妃娘娘的位份在您之上……”
太极殿肯定是不让进的,可送静妃去慎刑司的话,还是需要一个说法的。
静妃面露得意地看了过去。
若柳婵拿不出皇上的手谕,她便可反过来治柳婵一个假传圣旨的罪名。
去慎刑司的人就是柳婵!
见柳婵不说话了,静妃心里畅快的很,恨不得直接将人带去慎刑司用遍刑罚。
柳婵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回头吩咐跟着的珍珠,“去跟皇上要份手谕,就说静妃在太极殿闹事,得了皇上的手谕才能将她送去慎刑司。”
珍珠应了声就往里面走。
这会儿轮到静妃有些不自在了,她将信将疑地盯着柳婵,手谕说要就要?
柳婵给旁边的宫人暗中使了个眼色。
宫人会意上前,冲着静妃低声道,“静妃娘娘,一会儿手谕真的送过来了,您不去慎刑司都不行,哪怕是囫囵进来出去的,也是丢了颜面的。”
第115章 她心里也没有底
看着静妃终于悻悻然地摔袖离开,宫门口的人也松了口气。
柳婵转了身回去,完全没注意身后众人的复杂目光。
她没看见,就算看见了也不会多想。
眼下她的举动确实是越了后妃本分的,也就只能吓唬吓唬静妃这种纸老虎而已。
然而,她也不得不这样做。
只有守住了萧临,才有她柳婵的以后,这一点她牢记于心。
至少现在是这样。
柳婵回去的时候,正见黄九哭的泪人一样从屋里出来,她不由得心里一惊。
“皇上怎么了?”她声音颤抖。
还不等黄九开口,就听里面的咳嗽声响了起来,是萧临的动静。
她提了裙子跑进去。
待她跟萧临对视了目光,才微微松了口气,只是刚才惊出来的冷汗也忘记了遮。
萧临看在眼里,却没挑破她的慌张。
“朕让黄九去拿些重要的折子来看。”他像是解释,“黄九不肯让朕费心劳神,被朕骂了。”
柳婵皱了眉头,“这两日没人比黄公公更担心您了,他一片赤诚之心,您骂他做什么?”
“嗯。”萧临不辩解,再次压下嗓子里的痒意。
没多会儿,小顺子抱了一摞折子,低着头送了进来。
他将折子放在屋子中间的圆桌上,求助的目光看向柳婵。
师傅哭着去忙别的事情了,让他过来送折子。
只是……皇上这样如何能批阅?
“你先出去吧。”柳婵轻声道。
小顺子点头,“那奴才在门口等着,景婕妤有事直接喊奴才。”
待屋里安静下来,柳婵亲自抱了折子过去。
萧临躺着看她。
他挣扎着要起,却被柳婵一只手摁下。
“臣妾给皇上念折子吧。”柳婵一副你生了病要歇着的理所当然。
萧临目光在她的脸和折子上划过,有些幽暗。
他没开口拒绝,就见柳婵已经放下了那些折子,随手拿了上面的一本,掀开念了起来。
“臣边关守城将军启奏,臣经与各方商议核算,现拟定粮草调动之策,西北路途遥远,地势复杂,从临近周县征调民夫协助运输,需特批银两六万为专项银两以作运输及犒赏……”
一个折子数百字左右,柳婵念得不紧不慢,轻声清脆。
她念到重要之处,还会预留几句话的时间给萧临作思考。
折子念完,她看向萧临,“皇上?”
“准了。”萧临的声音不辨喜怒。
这些确实是要紧的折子,缓一日,不知道要浪费多少人力百姓,粮草之事迫在眉睫。
柳婵将他批准的折子放在一旁,又依次拾起其他的。
她也不多话,念完上面的内容就看向萧临,最多也就是轻轻喊一声皇上。
待得到萧临或是准了,或是留中不发,或是不准的话后,她就依次将折子分门别类地放好。
两人很快就适应了下来。
黄九肿了眼进来的时候,就见柳婵一本接一本地念着折子,他也是愣住。
虽说大夏朝女子不能干政之说不曾明文规定,但也是默认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