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大师看着小姑娘坚定的目光,到底没再相劝。
待领着人到石阶前,他又细细叮嘱了一番。
这才看着小姑娘一步一步拾阶而上。
他曾说过沈敛有佛缘。
可沈敛的佛缘,却像是强行缔结而来的,本不该属于他。
倒是眼前这位顾家姑娘,才是命中有神佛相助的面相。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若一个人当真拥有许多巧合,那便该是命中注定了。
天气确实炎热。
可顾怀宁已经管不了那么多。
高高的石阶像是没有尽头,可这条路沈敛上来过两次。
她不想再去计较前世的重重,服毒是她自愿,哪怕她不情愿,想必那女人也会强灌。
她的性命不管情不情愿,都会终结在那一日。
可沈敛却不是。
他还有其他选择和机会。
是为了救她,他才没了性命。
也不会在这一世,因为登了问仙台而又一次走向死局。
说到底,是她还欠他一命。
顾怀宁无法眼睁睁看着他死去而什么都不做。
前世她死了沈敛都没放弃过,更何况如今他还活着。
她想,只有将这波恩情还完了,她才能再看见他时,不再抱有其他情绪。
她想救他。
无论如何都希望他能活下去。
……
顾怀宁离宫的两个时辰后,沈敛从昏睡中醒来。
暑气直逼屋内,空气闷得反复叫人透不过去。
可沈敛身上却盖着被褥,明明身体有些发烫,他却止不住有些发颤。
他觉得冷。
这种情形,只能说明他此刻的情况已然相当严峻。
发热不一定是体内有炎症,也可能是身体机能混乱已经无法调节。
太医们自然清楚。
沈敛的生命已经到了最后一程。
这一程可能很快。
不过就是这一两个时辰的事了。
严氏已经被接进宫,她伏在儿子床前,痛哭不止。
她是眼睁睁看着他状态变差的,明明刚送出宫时,他的脸上还有些血色。
可如今,他明明还活着,却仿佛像是已经绝了气息。
德妃也哭红了眼睛,她一直在命人去找顾怀宁,却一直没有消息。
侍卫说她出宫了,却没人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
沈敛这情形,明显已是回光返照。
她若再不回来,怕是当真没法再见他最后一面了。
“让人出宫去找。”
皇帝沉着声,心情沉重至极。
他这一生,已经送走过几个至亲。
最爱的先皇后死时,他痛不欲生。
后来,先皇后所生的太子也走了。他在先皇后陵前坐了三日,愧疚难言。
好在后来皇子公主们都健健康康长大了,他本以为自己无需再面对这种事。
谁知,如今又即将送走沈敛。
这个他曾经最为欣赏,如今却叫他遗憾万分的孩子。
沈敛睁开眼睛,他感觉到了久违的轻松。
只是聪慧如他,看着伏身痛苦的严氏,自然立刻明白了眼下自己的处境。
回光返照。
他当真要死了。
视线在屋内逡巡,在来回三遍后,他终于确认,顾怀宁并不在。
德妃看着他巡视眼神,更是痛苦难忍。
若她之前没让他出宫,是否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眼下没能见所爱之人最后一面,他必然连走都是满心不安和遗憾。
她走到床边,流着眼泪安抚。
“你一定要撑住。陛下已经命人去找宁宁了。”
“你一定要撑住!”
严氏哭着抬头,“我就知道那姑娘是个没心肝的!你都这样了,她怎么还能管自己离开的!”
“她当真是好狠的心!!”
名字她儿子时日无多了,对方如何能这般不吭一声离开。
对方显然是一点都没将她儿子放在心上。
德妃不满看了眼姐姐。
这种时候,如何还能在沈敛面前指责顾怀宁。
这不是叫他更难受吗?
沈敛确实是遗憾的。
巡视时眼中的光,渐渐黯淡了下去。
心底那股子期待若是散了,人便很难再坚持。
他想。
或许他同她当真是有缘无分。
前世他明白得太晚,是以行动得也晚,那时已然处处受制。
待他查清一切时,回去也已经晚了。
重生回来,在他再度想起一切时,她也已经同他人定了亲。
他像是掉进了老天爷的玩笑中。
一次一次他觉得有希望,可其实总是错过。
而今。
他们之间,是真的无缘了。
沈敛无声嘲弄勾了勾唇。
也罢。
若他注定无法再活下去,那前世的误会,她便也无需再知晓。
他不需要在她心中是多么好的一个人。
既然不能留在她旁边,那么最合适的便该是被淡忘。
只是,心里到底是有些不甘。
光这么想想,沈敛便有些累了。
体力在流失,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沈敛闭了闭眼,而后看向了皇帝。
他没有力气说话。
生命最后的时光,他想用来祈求生父。
他走之后,务必要替他护好顾怀宁,也护好顾家。
这是他前世没能做到之事。
也是她心中最大的痛。
重生一次,他不希望顾怀宁再抱憾终生。
皇帝看着沈敛的眼神,苦涩瞬间袭上心头。
这孩子一贯骄傲,何时用过这种祈求的眼神看过他人。
哪怕那日在宣政殿拒婚,沈敛的眼神也是锐利冷静的。
对方这是在求他。
这是对方第一次用儿子的身份,在乞求他这个父亲。
这叫原本就满怀愧疚的皇帝,这一瞬间百感交集。
“朕答应你,你坚持住。朕已经命人出宫去找怀宁了,你一定要坚持住!”皇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而后又转头吩咐杨公公。
“快去把沈贵妃请来。”
德妃心头跳了跳,下意识看向了严氏。
可这一瞬间,她却又在奢望。
若是沈贵妃来了,胞姐知道真相,会不会就没那么伤心了?
君无戏言。
沈敛得了承诺,便又松了些气。
意识渐渐消失前,他缓缓望向了门口。
临死前,他还能见她一面吗?
只是这个时候。
她出宫是想做什么?
沈敛合了合眼,而后又倏然吃力睁开。
她。
难不成是去问仙台了?
沈敛昏迷后一个时辰。
终究是没了气息。
严氏一直处在浑浑噩噩之中。
她好像做了一场梦。
一场真实却荒谬至极的梦。
严氏见到了自己那个发了疯的小姑子。
对方疯了十几年,常年被关在冷宫之中。
可今日,对方却被皇帝命人请来。
屋内被皇帝清场,只留下几人。
沈贵妃站在她儿子床边,眼底也皆是伤痛哀恸之色。
严氏站在床侧,这才后知后觉发现,眼前两人竟是那般相似。
沈家兄妹长得有几分相似。
她一直觉得,沈敛不像自己是因为更像他父亲。
可直到这一刻,严氏才发觉。
沈敛不是像沈覃,他真正像的人是沈贵妃。
德妃将她带着无人处,小声同她说了沈敛身世。
严氏呆呆站在原地,双眼还红肿着。
她看着胞妹,神情恍惚。
“不可能的。沈敛是我的孩子。他是我千辛万苦生下的孩子。”
“他那么聪明。怎么会不是我生的呢?”
“他是我一点一点带大的。他就是我儿子。”
德妃看着她自欺欺人的样子,只能用力握了握严氏的手。
“姐姐,你的孩子还在。待姐夫回来,他会同你解释的。”
严氏却拉着她的手,目光戚戚。
“不可能!沈敛就是我儿子!”
德妃含泪抱住她,“我们先进去,安安静静陪他走完最后一程,可好?”
回到屋中,几人守了一个时辰,到底只换回了绝望。
随着太医一声判定。
严氏的痛苦声倏然响起。
不过短短一日,皇帝像是苍老了许多。
他痛苦抹了把脸,威严的帝王不能有脆弱的时候,更不该为了大臣之子去世而伤痛难过。
严氏和德妃可以表露伤痛,但他不可以。
连今日他浪费了一下午时间守在沈敛这边,也已属不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