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像他的脾气。
“母后,端宁姑姑命运揣测,宝妞也是苦得很,好不容易归家,朕想让她的未来过得顺遂些。”
“不想多添波折。”
元昭帝轻描淡写。
但是,听话听音,长孙太后那是多少后宫争斗里,脱颖而出的人物啊。
一句话能分析出十个八个意思来。
多添波折?
未来?
桑宝妞的未来,不就是认她为义母吗?怎么会有波折?
元昭帝认为,她的未来会不稳当,桑宝妞不应该认她,认了会受苦。
太后的未来不稳当?
不对。
这有事儿!
什么她不知道,但让皇帝对她不满的事情发生了。
长孙太后极为敏感的察觉,并且,一瞬间改变了态度。
她来沉下来,想要兴师问罪的面容,霎时变得柔和,眉眼间带出关切,声音都变软了。
“皇帝,关心则乱,哀家和你都是惦记宝妞,一心盼着她好的,你既然已经有了打算,哀家自然也就放心了。”
“哀家的年纪也大了,半截入土的岁数,能护着她几年。”
“便是哀家认了她,也终归要交给你的。”
“如今倒是省心了。”
长孙太后婉转的表达。
一则,她没有私心,纯粹是关照晚辈。
二则,她不是指责,只是关心。
三则,表示她是个老太太,尊荣全来自皇帝,而且她是长辈,皇帝……
无论你发现什么问题,你仔细斟酌,要不要跟我发脾气,我都半截入土的人了,什么事不能含糊过去?
你好,我好,大家好。
何必闹得难堪呢?
长孙太后慈爱且期盼地看过去。
可惜啊,她一片的‘友好’之心,没有打动元昭帝的铁石心肠,年轻的皇帝依旧‘无情无耻,无理取闹’地把牌掀了。
“母后,前些天,前朝发生些动荡,有人向朕揭秘了一件往事,让朕心情很是不畅……”
他含糊着把告密归结到前朝,刻意略过吴充仪。
“……事关父皇和白氏,以及,宁妃……”
宁妃!
这两个字一出口,元昭帝清楚地看着,长孙太后瞳孔瞬间收缩,他装模作样地苦笑一声,面上带着极别扭,很是恼怒的模样,嘟囔道:“母后,您可真是……”
他没说下去,反而咬牙道:“正和白氏可是真倒霉啊。”
“母后下手倒是狠。”
扑面而来的信息,砸得长孙太后眼花缭乱,岁数大了,脑子再不像年轻时那么灵活,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第一反应,当然是否认。
反驳,装糊涂,含糊过去,绝对不能承认。
但是,下一刻,长孙太后狠狠把这念头抛到脑后。
她深深吸了口气,勉强自己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语气像是疲惫到极点,“皇帝,阿烈,你,唉,你知道啦。”
她承认了。
毕竟,身为人子,皇帝敢这么问到脸上,必然是掌握了实打实的证据,闹不好,到大理寺都够定罪的了。
而且,长孙太后暗想起最近宫中的异样,似乎总有人偷偷摸摸,暗流涌动地调查着什么?
其中,围绕着凤栖宫的最多。
她本以为,是贵妃贪心不足,生了两个皇子,就添了野心,要出手对付皇后,
她正准备着积蓄力量,反手给贵妃个狠的,让三皇子和五皇子病一病,残一残,剁了她的爪子,让她老实些。
没想到,凤栖宫和宝贵妃居然是烟雾,真正调查后宫的,是元昭帝。
他调查到多少?所有的事情,还是只有那个意外。
长孙太后心中飞快衡量,嘴里哀窃窃地试探,“当初,宁妃欺咱们母子太甚,阿烈,你那时早已成年,也已娶妻,却不过是个郡王。”
“你是我的嫡出皇儿,宁妃呢,区区一个妃子,张口就要当皇贵妃,她那孩子,还没出生呢,先帝就许诺,要封他的孩子做亲王。”
“凭什么?”
“一个还在肚子里的孩子,便要压我的两个儿子,皇贵妃,亲王,那也不只是在打咱们娘仨的脸,而是赤裸裸威胁咱们的地位。”
老太后情绪激昂,推心置腹。
第287章 迁怒
“宁妃,她必须要死,为了咱们娘仨,母后从不后悔手染血腥,暗害他们,甚至是先帝,都不能伤害咱们。”
“母后只是,真的没有想到,怎么会连累到白氏,她……她……”
长孙太后顿声,像是懊悔的不能言语。
眼角却一直偷窥着元昭帝。
暗暗观察他的反应。
多少年了,长孙太后再没对他这么温情脉脉,真情流露,她甚至换了自称,一口一个‘咱们娘仨’……
母后真是能屈能伸啊。
长孙皇后若是有这份本事,莫说全部,学个五成,八成的,也不至于混到夫妻视若仇敌。
母后为人也清高,也不怎么顾及他,但关键时候,是真能怀柔。
唉,要不是晋王闹得太过,扣他帽子,造他反,单指白王妃一事,元昭帝真没想过跟长孙太后闹僵。
到底是养母,是太后,一个不孝顺弄死了,史书上留下的恶名,未必比戴绿帽子好听。
元昭帝心里感慨着,赞美太后的审时度势,嘴上却没放过她,依然冷冰冰的,“母后,白氏与父皇之事,朕相信是意外……”
“也能明白您对宁妃的……”
“但,意外已至此,白氏本就无辜,何苦害她的性命。”
坏了,后面的也知道了。
长孙太后心里直抽抽,指甲掐进掌心,都快抠出血了,面上却没动声色。
她斟酌着说:“哀家,哀家也不想啊,但哀家真的不能让孽子出生,这,这,这,把弟弟当成嫡长子,日后你可怎么办?”
“白氏不死,她占着你妻子的位置,生个弟弟,做你的继承人,日后拿你的王位……”
“我为人母,怎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发生?”
“哪怕是我对不起白氏,日后下了地府,我给她谢罪就是,也不能任由她那么活着,只是可惜她运气好,竟把大皇子生下来了,那么个活生生的孩子抱到眼前,我竟也有些不忍得了……”
长孙太后顿声,垂下眼帘,假装抹泪,心中忐忑地揣测着,皇帝究竟会不会信?
元昭帝登基太快,太突然,给她的反应时间太少,没法让白氏重病一年半载,慢慢离世,而是几日内暴毙……
这是破绽。
知道皇帝会不会思维发散,想到旁的……
太后很不安。
元昭帝:……
让她更不安了。
“原来还是为了朕啊,朕还以为,是腾恩公府想要一朝两皇后,为了那一国之母的位置呢?”
他仿佛怨怼,冷笑不止。
哎呦,天呐,果然想到昭明那里去了,白氏的事掀出来,最麻烦的就是这个。
真是要了她的命。
人到晚年了,为什么还要面对这些?
长孙太后心中悲苦,却不得不强打精神,叹息劝着,“阿烈,我知道,此情此景,我说不是,你不会信,但事实就是如此,我确实没有那个意思。”
“否则,否则,真是早有准备,昭明怎么会是那么个脾气?她根本就不适合做一国之母,承恩公府也不是按照那个培养的她。”
“你舅舅真有野心,怎么着都要调教个好皇后出来不是?”
“这么说,皇后视朕如敝履,把朕当做玷污她高贵的玩意儿,朕反倒还要谢谢她?”元昭帝冷笑一声,鄙夷不止。
长孙太后:……
就知道,解释完情况也不会变好,但又不能不解释。
明啊昭明,那是皇帝的枕边人,结果事到临头,一点忙帮不上,只会拖后腿。
混账,不是元昭帝登基太急,族中实在没有合适的人,但凡有一个进了五服的,哪怕是她庶出弟弟的女儿呢,也比长孙昭明强啊!
长孙太后气得眼睛都绿了。
“皇帝,阿烈,你别这么想啊!”
“不这么想?朕要怎么想?母后,你还朕的原配王妃,父皇玷污,她给朕生了个弟弟出来,朕已经自认倒霉。”
“然后呢?”
元昭帝冷声,眉眼酷裂,“朕登基做了皇帝,承恩公府想图百年的富贵,转头弄死了她,却连一个真真正正,贤良淑德的好皇后都舍不得给朕。”
“长孙昭明,是个什么东西?她背地里日日骂朕‘胡杂儿’,觉得朕配不上她,跟朕成亲,她是仙女降入泥潭……”
“当朕不知道吗?”
“朕是看在母后你的面子上,才咬牙忍着他,但如今,如今……”
元昭帝露出暴怒之色,似乎是忍耐到了极点,被刺激到不想再忍了,猛然起身,一把掀了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