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时,赵青山露出无地自容的神色,“堂伯感染瘟疫那会,恨不得世上的人都有瘟疫...”
尽管这个想法很短暂,却也存在过的。
“三娘,你在外面的时候多,凡事多留个心眼。”
赵青山杀人这事已叫她反思了许多,得知赵青山有过的心思,她想得就更多了。
是故,鲁小五问出那句’不想带他们走吗‘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从来没想过。
她同李解讲自己真实的想法,李解赞成的点头,“是该如此。”
梨花不经问他,“你和莹娘生病时,可憎恨过其他人?”
雪覆在李解脸上,衬得他眉眼冰冷且凌厉,他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我恨所有康健的人。”
也恨所有家人和乐的人。
梨花挑眉,揶揄道,“那你岂不恨极了我?”
“没。”李解面色一慌,急急道,“没恨。”
遇到梨花时,他已经过了恨的阶段了,满脑子都是怎么和阿妹活下去。
看他急得脸都红了,梨花不逗他了,“我信。”
感觉气氛好些了,鲁小五又探出头,盯着梨花的背影道,“十九娘,我也没恨过你,虽然艾草的味道不好闻,但我也天天佩戴着艾草。”
梨花眉眼弯弯的回头,“我不信。”
鲁小五举手,“我发誓。”
“得了吧。”罗四拆他的台,“莫以为十九娘不懂云州话就由着你骂。”
鲁小五跳脚,“谁骂人了?”
罗四张嘴就要重复他说过的话,鲁小五赶紧捂耳朵,“啊啊啊我不听,我就是没骂过十九娘。”
梨花咯咯笑起来,“骂就骂吧,不让我听着就行。”
鲁小五瞪罗四,哼哼唧唧的推车去了,但嘴里怎么也不承认骂过梨花,索性反咬一口,“罗老四,你还说我,你背后怎么骂十九娘的你忘了吗?”
“忘了,你仔细说说?”
“哼...”鲁小五撇嘴,“我才不上你的当呢...”
他要是骂粗话,梨花生不就想起以前他说的话了?想到这个,烦躁的捶车板,“罗老四,你给我等着!”
梨花笑声更大了。
有鲁小五逗趣,没多久就到了废弃的粮仓前。
粮仓的门遭人用蛮力撞开,如今只剩个边框,李解把大黑牛拴在树干旁,和罗四钻进粮仓查看。
梨花爬上牛车,检查桶里的盐。
盐是湿的,她怕里头发霉,好在天气冷,盐结了块,没有发霉的迹象。
跳下车,见鲁小五拿着刀要去割草,梨花及时喊住他,“草湿的,不割了。”
“那咱烧什么?”
雨雪渐大,鲁小五换上蓑衣仍觉得冷,见梨花望着对面的树林,他踮起脚看,“那边有村落吗?”
“穿过桑树林就是桑树村了,没柴的话去村里找。”梨花朝鲁小五挤眼睛,“不过我觉得粮仓里有柴火。”
鲁小五还没问,李解和罗四出来了,“里头暖和,我们去里头休息吧。”
雨雪天黑得快,本想着架釜煮点粥吃了继续赶路,但夜色来得快,粥煮熟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雨和雪簌簌往下掉,天地一片静寂。
在荒野待习惯了,骤然进到封闭的地方鲁小五颇为紧张。
粮仓里的尸骨已经被他们清理了,周围除了霉味,就是白粥的清香。
鲁小五坐去门口,望着浓稠的夜问梨花,“咱们在这儿生火,桑树村的人看得到吗?”
“看不到。”梨花坐在火堆旁,双手举着淋湿的衣服烤。
鲁小五又问,“这儿的冬天都是这种雨夹雪吗?”
也太冷了些。
梨花道,“常年是这样,偶尔会下大雪,但没有山里冷。”
山里入秋后就开始冷,山下的话入冬后才会冷,鲁小五嘟嘴,“那也比云州和岭南冷,如果山里更冷的话,我们进山怎么办呀?”
“我堂伯会准备过冬的衣物的。”
刚进山那年,好多人往被子里塞树叶,据山里人说,茅草和稻草更取暖,搬去地下河的话,山里人肯定会提前做好准备。
梨花道,“别担心,山里的冬天不无聊的。”
最后一个字刚落下,门口的鲁小五突然往上立了下脑袋,“有人。”
丢下这话,整个人像猴子似的蹿了出去。
梨花把衣服一扔,双脚就往柴堆跺,“快熄火。”
李解抱着木碗过来盛饭,闻言,轻轻放下碗,“李二,你随小五去瞧瞧,其他人护着三娘子去外头。”
粮仓密不透风,不利于反击。
外头野草丛生,便于藏身和逃跑,李解抽出后背的长刀,跟着追了出去。
火堆已经熄了,烟雾肆起,呛得人想咳嗽。
梨花舍不得这
么多车盐,说道,“别管我,都去帮小五。”
她想支开他们,偷偷把盐放棺材里。
棺材的木架塞满了,放盐的话得把架子上的东西舍了些。
正想分神腾位置,门口忽然刮进一阵风,伴着鲁小五的惊呼,“二东家,是二东家他们回来了!”
去云州前,闻五教了白家兄弟怎么吹哨声。
这是他们的暗号,鲁小五钻进荒草就听到了若有似无的鸟叫,他一问,对方说云州来的,主家姓赵。
不是二东家是谁?
梨花听完,脸色一黑又一黑。
跑出去几步的李解脸色也不好,但火熄了,没人瞧得见。
他叫李二再去探探。
鲁小五意识到了什么,嗖的一身冲了出去,“我也去。”
罗四扶额,“这小五,做事越来越直白了。”
梨花已经摸黑走到了推车边,手搭在装盐的桶上,沉吟道,“算日子,我二伯他们也该回来了。”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巧在这儿遇到。
“三娘子,粮仓不能待,先出来。”
粮仓是石砖砌的,堵住门口的话,里头的人无处可逃。
梨花站着不动,犹豫要不要把盐囤进棺材,回道,“搬几桶盐出去。”
是啊,哪怕跑也得带些盐走。
李解吹凉一根火折子,借着火折子的光走向梨花,并和其他人说,“来的不是二东家的话,曾大你们背着盐和三娘子先走,我和罗四断后。”
曾大体型壮硕,和罗大差不多。
由他们护着三娘子逃跑,应该能安全回村。
怕梨花不同意,又道,“大东家曾经回来过,我知道往哪儿跑能藏身,三娘子你安心走,等我们甩掉他们就回去。”
梨花蹙起眉,没有点头也没摇头,沉默的帮着把桶抬出去。
只见淅淅沥沥的雨雪尽头,荧荧火光在夜幕下闪烁着,仿佛盘旋的游龙。
梨花若有所思,“说不准还真是二伯他们。”
岭南人可不会这么规规矩矩的赶路。
果然,一会儿后,李二和鲁小五带着两个身裹稻草的黑脸男子回来。
“见过十九娘...”男子看到他弯腰作揖,梨花一时没认出来,问道,“我二伯呢?”
“在后头。”
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梨花她们,白家兄弟激动得说话声音在抖,“二东家很是挂念十九娘你,若知你在此处,定会高兴得睡不着觉。”
第272章
想到后头的人还不知晓发生了何事,兄弟两转身就要回去,“我这就告诉二东家去。”
探路的还有几个汉子,好好潜伏在草丛里,陡然听到说话声,小心翼翼跟了过来。
鲁小五察觉到暗处的窥探,朗声道,“还不快出来见过十九娘?”
赵广从不远千里把他们带回来,自然知道谁是当家作主的人,刺骨的风将鲁小五的声音吹散时,几个披着茅草的汉子走了出来,“见过十九娘...”
李解重新生了堆柴火。
火光一起,照亮了几人的轮廓。
白家兄弟忙招他们上前,介绍道,“这是我白家镇的亲戚,白阿四,白阿六,白阿七。”
说着,手指着另外几个,“这是隔壁镇的吴家人,依次是阿越,阿匀,阿钱,阿蒙。”
梨花微微颔首,几人忙低头,无所适从抓着腰侧茅草,不敢看梨花的眼睛。
他们脸上的脓疮结了疤,脸上坑坑洼洼的,怕吓着梨花了,是以脑袋埋得低低的。
梨花状似没感觉到他们的局促,平常语气道,“两人回去复命,其他人进去收拾粮仓,今晚咱就在这儿过夜了。”
白家兄弟率先冲进倾倒的荒草林,“这事交给我们吧。”
既是故人,便用不着逃跑了,罗四重新进仓,试图将熄灭的柴堆拨燃。
白阿六等人后进去,见数辆推车皆是满当当的桶,有些不知所措。
罗四道,“我们只清理了小片地,里头空间大,你们把尸骨捡出去,生两堆火吧。”
几人忙点着头忙活去了。
里头蜘网密集,稻草干燥,脚踩上去擦擦擦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