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少自夸,实在没办法了,不当上管事,就得一直被刘娘子压一头。
她表忠心,“十九娘放心,我既跟了你,就不会存二心...”她表忠心,“哪怕十九娘要我死,我也不会皱一下眉。”
看来被刘娘子逼狠了,连为她死的话都说出来了,梨花如实说道,“庄子暂时没有买人的打算,不过你也莫气馁,待你们织出布,我把卖布这块给你打理怎么样?”
矮妇和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拘在峡谷里织布未免可惜,等将来附近几州达成休战协议,可以让矮妇进城做买卖,顺便打探消息。
经过戎州之事,她觉得消息太重要了,同样一个消息,早一天知道结局就会有所不同。
矮妇没料到还有这等好差事,要知道,再大的家业,掌柜都是主子最信任的人。
她眉眼生亮,“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梨花对笼络人心是越来越娴熟了,安抚矮妇,“刘娘子管织布,你管卖布,往后互不干涉,没必要天天吵来吵去的…”
遇到石进后,她就学了那套话术,炉火纯青也不为过。
果然,矮妇露出愧疚的表情,“我也不想,但是你没看到她趾高气扬的嘴脸,在勾栏院,我非撕烂她那张嘴不可。”
她满腹牢骚,但怕耽误梨花的正事,及时止住了话题,“罢了,听你的,往后我不和她吵了,十九娘忙去吧。”
她和刘娘子脾性相仿,看不惯彼此实属正常,有赵申看着,应该出不了大乱子。
回去后,她灶房捡了几个炭盆让人送去峡谷,然后去小溪对面看李谢他们挖地基。
益州兵的住所选离溪水几米的榕树林里。
那儿是曾家想开荒的地,谁知榕树根太深了不好挖,曾家放弃了。
益州兵刚进谷那会就想在榕树下搭个草篷住着,但赵家人不干,说他们不着寸缕,族里姑娘们路过会被吓着。
现在他们下山捡着衣服穿了,不怕冲撞人了,便兴冲冲选了这块地。
树荫遮凉,他们决定留下这片榕树,沿榕树一侧挖地基。
四十五间,前后三排,从西往东排列,他们进程快,开工两天,已经挖出了深深的地基。
其中一角浸水,他们商量后,决定在浸水的位置挖口井。
族里人知道了,下工后就跑来看。
搬进谷以来,都从小溪里挑水吃,没想过挖井的事儿,此刻看益州兵圈出了井的范围,跃跃欲试。
“三娘,树村和隐山村都有挖池子蓄水,但仔细想想,池子的水哪儿有井水干净,要不咱也挖口井?”
“必须挖,小溪的源头至今没找着,哪日若是小溪没水了怎么办?”
运石子砌井口的闻五说,“大家可以来这儿挑水...”
“那也太远了点。”族里人连连摆手,“有这个工夫,咱自己挖口井不好吗?”
话是对闻五说的,眼睛则直勾勾盯着梨花。
梨花哪能不知他们眼红了,思忖道,“咱那边估计没水。”
去年挖地基,没听说哪个地方出水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族里人摩拳擦掌,“明天收工我就扛着锄头去挖,不占用凿石的时间怎么样?”
他们以为梨花不同意是不想他们耽误凿路的事儿。
其他村的村民蠢蠢欲动,“我们帮着挖,日后我们村挖井你们也帮忙啊。”
族里人点头,“那是自然。”
于是,第二天,梨花和李解出门,屋前屋后已经有锄地的声音了。
天蒙蒙亮,晨雾还没散,梨花看不到挖地的人,试着宽慰,“没井也没啥的。”
去年干旱小溪都有水流,应该不会断流。
“那不行,益州兵都有井了,咱没井像什么话?”听声音明显是赵铁牛,他哈口气,继续挖,“咱也算有头有脸的大族了,不能让人比下去。”
“......”
“三娘,这事你莫管,不就一口井?咱这么多人还挖不出来?”赵铁牛信心倍增,“运气好,还能挖到粮食呢。”
去年挖到过两回粮食,之后几天族里人天天东一锄西一锄的乱挖,挖得到
处都坑坑洼洼的,真有粮,早挖出来了,哪儿会等到现在。
想到昨天她问村民们需要她帮忙捎东西时赵铁牛不在,便问他,“铁牛叔,我们要去益州城,你有没有要买的?”
“没有。”赵铁牛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干脆。
牵着牛走在后边的刘二摇头,“三娘子问他是白问了,他一毛不拔的,哪儿舍得花钱买东西。”
“万一堂婶想买什么呢?”
“你堂婶就更节俭了。”
赵铁牛媳妇是大枣村的,族里逃荒经过大枣村,夫妻怕被娘家人缠上,没有回娘家,得知岭南人屠村,他媳妇就后悔没知会她爹娘逃命。
年前分到钱第一件事就是问老太太那口棺材多少钱,说想为爹娘打两口棺材。
梨花不怎么关注族里人的私事,不知道也正常。
那两口子不会花钱买东西的。
梨花不知里头还有这回事,“那我以后不问了。”
一个多月过去,地里冒出了五颜六色的野菌,永乐村的村口也有,梨花让刘二在村里等她们,她们办完事就回来。
益州城不征兵了,百姓可随意进出城,李解他们前两次就是大咧咧走进去的。
城里倒塌的房屋仍维持着原样,不过废墟上的草除了,瞧着落败却极其干净。
就是人伢子的门上落了锁,临街的铺子也通通关了门。
偌大的城,居住的百姓没看上去还没村里的村民多。
几条街走下来,梨花隐隐担忧,“边境的益州军真的退到城里了?”
可也太萧条了。
“告示这么写的,要不我们去衙门那条街看看?”
衙门是官府所在,地龙翻身的第二天官府就派人将倒塌的房屋修缮过,是以屋子的外墙瞧着新灿灿的。
两人穿过巷子,还没走到拐角,便看百姓们聚在巷子口往外张望,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天灾战事让她们如杯弓蛇影,凑热闹也战战兢兢的,李解稍顿,“三娘子,我去瞧瞧……”
他几步上前,挤着人群钻进了巷子口,梨花缓步上前,问踮脚张望的妇人们,“婶子,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嘘。”妇人回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程将军训话呢。”
看梨花头发盘了个圆髻,上面插了根木簪子,衣服半新不旧的,还有补丁,和自己的打扮差不多,不由得解释,“在南边驻扎的军队住到城里来了,程将军警告他们不得欺压城中百姓……”
梨花身量低,挤不进去,只能踮脚伸着脖子往街上看,“多少人啊?”
“数不清,少说得有好几千人吧,城墙完好无损,几千兵应该能守住吧?”
她们没见过战场的人数较量,只见一条街密密麻麻的人,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了,她们不禁为离开的百姓感慨,“可惜太多人怕死都跑了...”
以致繁华的州城就此落寞了。
她回眸问梨花,“你们会走吗?”
“不知道呢,外头的日子也不好,若益州城能守住,肯定不走了。”说着,她又踮起脚看了看,“程副将坐镇,岭南人不敢来吧?”
程副将曾围杀了闯进益州的岭南人,益州城的百姓没有不知道他的,笃定道,“程将军骁勇善战,即使岭南来犯也不会弃百姓于不顾的。”
那些逃离故土的百姓为何头也不回?就是怕他日岭南攻来,戍守的士兵弃城逃跑。
戎州有过先例,百姓们就惧了,想着与其乱起来后慌不择路,不如早点离去。
“你家住哪儿?”妇人看李解已到从军的年龄,不由得好奇。
毕竟,没服兵役的男儿都不是普通人,而益州王迁都的消息传开,有点家底的人家都往王都去了,面前的青年气质不俗,没道理留在城里。
梨花随手指了个方向。
妇人不知她说的哪儿,但露出羡慕得神色来,“还是你家好,家里起码有个男子…..”
正说着,街上突然响起整齐的步伐,紧接着,两排士兵出现在巷子外。
妇人大惊,下意识抓着梨花往后退,但听正街传来洪亮的声音,“诸位莫怕,今天起,益州城的安危由我们来守护,只要我们不死,任他天王老子也进不了城...”
妇人顿足,忐忑的往士兵们身上瞧去。
这些士兵训练有素,站在那儿像木头桩子似的,身形笔直,眉目冷峻,让人不寒而栗。
妇人又往后退了退,趁这机会,梨花不动声色的松开她的手走向李解。
探出头往衙门一看,一身玄色盔甲的程副将站在衙门前的石阶上,声音震耳欲聋。
“受战事牵连,好些村子的田地都荒废了,我既戍守这儿,就不能眼睁睁看着田地无人耕,所以,我决定派士兵们出城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