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汗青语调有些低哑。
相较之于愤怒,说成是对死者的怜惜同情则更为合适。
折子已经被文公公递到了温昀景面前。
而站在大殿中央的柏汗青话语未停,依旧顺着方才说了一半的事情继续往下。
“臣欲问出权贵身份,几人因惧怕权贵报复,不敢发一言。是臣向他们保证,可以让他们进入金銮殿面圣,直接到天子面前伸冤,几人的态度这才有所松懈。”
“只不过,许是因为罪魁祸首权势滔天,几人依旧并未直言,只望臣可以带他们到大殿之上,求天子为他们伸张冤屈。”
柏汗青这一番话说完,高台上的温昀景也差不多将柏汗青递上去的折子给看完了。
相较之于柏汗青口述,折子上的内容则更加详细。
详细记录了那句尸体惨状,以及除了这一具尸体之外,还有其他受害者的事实。
“嗯——”
温昀景缓缓应了一声,心中却暗自思索。
温昀景本还以为柏汗青这个折子又是针对那几个大臣的,还在思索要给那几个大臣增添些许什么样的惩罚,才能在安抚了柏汗青的同时,又不影响这几个人在朝任职。
谁想到,柏汗青递上来的折子却与其毫不相干。
也是。
原本莫思程今日突然带着证据出现在大殿上就事发突然。
柏汗青再怎么了解京城之中的细小情况,知道那些官员们的背后藏着什么样的阴私肮脏之事,也不可能将自己的消息打听到恒思之外。
若柏汗青真的知道这几人今日要被递上重重证据,只怕他就算昨夜不寐,也要将揭发这几人的折子给连夜写出来一堆,以便火上浇油,以求能够给这几人更深一层的惩处。
而现在……
温昀景往站在大殿中央的柏汗青身上看了一眼。
对方的心中明显压着对那几人的愤怒,但却又因为没有提前准备折子而说不出分毫。
只怕此时,对方心中正懊悔不堪。
这才导致方才上谏的时候情绪都没有之前那么高昂了。
也正好,可以借着柏汗青递上来的这个民间命案转移一下这些大臣们的注意力,免得他们都将精力放在那几位大臣们身上,影响了朝堂的氛围。
“宣他们上殿。”
思量过后,温昀景当即开口下令。
周围站着的那些官员们听完了柏汗青的话之后,纷纷在心中生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思——此人平日里那么牙尖嘴利,毛笔都让他给写秃了不知几何,谁想到,关键时候,竟然屁都不放一个!
白指望他了!
但不论周围那些朝臣们心中作何感想,随着宣人上殿的声音阵阵远去,他们也不得不顺应温昀景的想法,将方才处置那几个官员的事揭过,转而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民间命案上。
被宣召的几人很快就被带了上来。
身边人才刚惨死不久,再加上这几人也是第一次进到金銮殿,一众人上来跪拜叩首之后反倒是沉默起来,一时不知应该从何说起。
眼看温昀景就要不耐烦,柏汗青迅速开口提点。
“就从此事因何发生,过程如何,结果又如何开始说吧。”
柏汗青的话让初上金銮殿的几人稍稍找回些许心神。
而跪在最前面的人,也随着柏汗青的话再拜叩首,终于将他们早就思量好的说辞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草民经营了一家青。楼,楼中从艺者男女皆有,大家都是卖艺不买身,靠本事吃饭。但日前有几位官爷前来,非要点名楼中的几个孩子,想要了他们的身子,孩子们不从,几位官爷就找了随从强迫孩子们。”
说到这里,开口之人顿了一下。
或许是强迫的场景过于凄惨,再开口之时,对方的语调之中已经带上了些许哭腔。
“草民想要找人报官,这几人却说在这恒思之中无人不敢不听他们的话。就算草民去报官,也没人敢接这案子。只要他们动动口,云梦阁的杀手就会过来将我们青。楼血洗。就连青云楼都要听他们号令,就算草民拿了足够的银子去青云楼求助,也得不到生路……”
“那几人权势滔天,草民与孩子们都是无权无势之人,这才只能在被欺负了之后抱团恸哭。本以为此时就要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谁曾想遇到了柏大人……柏大人说能带我们来见圣上,草民这才带着孩子们前来,恳请圣上为死去那几个孩子未寒的尸骨做主!”
从对方口中阐述出来的事情实在是过于令人愤恨。
一时之间,大殿上只剩下了几人小声垂泣的声音。
坐在高台上的温昀景并未立马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申冤者身上,眉头微皱。
事情的大致经过柏汗青早已在递交上去的折子里表明,温昀景也是看了折子,确定这不过就是一起小小的民间命案,这才愿意宣这些人上殿,借此转移一下其他大臣们的注意力。
这种民间的案子本应很好处理。
但温昀景在听完了申冤者的表述之后,心中却思索到了另外的问题。
他倒是不知道,这京城之中还有人这么猖獗。
他特意设立了那几个皇家机构,并且规定几个机构对他自己下发的命令都有拒绝的权利,就是为了给这些机构最大的自由度,不让它们做事的时候被这些大臣们束缚。
就连他身为皇帝都不能发号施令的机构,却有人在恒思之中口出狂言,说要将其当狗一样使唤?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觉得他这个皇帝没有威严,想要踩在他这个皇帝头上,尝尝比他这个皇帝更强的权势呢!
“是谁?”
轻飘飘的两个字,站在温昀景身边的文公公却蓦的站直了不少。
伺候温昀景许久的人,单单只是从温昀景的语调之中,就能判断出温昀景对这些事的态度。
或者说,在听完了申冤者刚刚那一番表述之后,文公公心中已经隐隐约约有了不好的猜测。
常年伺候在温昀景身边的直觉告诉他,有人要遭殃!
果不其然!
当温昀景这轻飘飘的两个字说出来之后,文公公就知道,今日这大殿之上,恐怕要有人人头落地了!
温昀景的话让申冤者心中一喜,当即再拜。
“草民不知几位官员名讳,但却记得他们的脸。恳请圣上让草民起身看看诸位官员们的面貌,为圣上指认那欺男霸女之人!”
“准。”
申冤者并不知自己那一番话中戳中温昀景的点到底是什么,只以为那几个惨死孩子的冤屈终于即将被伸张。
起身识人的时候,申冤者脸上那种终于重见天日的喜悦也根本掩藏不住,与浓浓的恨意交叠在一起,让对方的面容显得有些扭曲。
“这个……这个……这个……”
终归是与他们有深仇大恨之人,申冤者很快就指出了那几个罪魁祸首。
大殿上,原本还对这起民间案情毫无兴趣的人,在看到申冤者一个个将方才被赦免了贪污罪的人指认出来的时候,一双双眼睛都跟着重新亮了起来。
一时之间,他们看柏汗青也觉得顺眼了不少。
虽说柏汗青今天没有按照他们的最初设想,直接在大殿之上把那几人批斗一番。
但他却误打误撞让那几人背上了新的罪名。
看温昀景明显比刚刚还严肃些许的态度,或许在叠加上了这次的罪名之后,温昀景给那几人的惩处也会比之前更加严重。
“皇上,臣等冤枉啊!”
被指认的几人又一次迅速滑跪。
“臣等已经给了那几人
赎身的钱,将那几人买下成为家奴。家奴不听主子的话,臣等只是对他们略施小戒,孰料那几人体质极差,就这么死了。”
“已经被买下的家奴因体质差扛不住训诫身亡,却让这几人给说成了滥杀平民百姓,臣等可真的是太冤了!”
“若陛下不信,臣等可现在就派人去府上去那几人的卖身契,以证清白!”
一人开口,其他人也跟着纷纷附和。
他们确实是拿到了那几人的卖身契。
只不过,这卖身契也是强买强卖来的罢了。
几人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只可惜,温昀景的关注点并不在逝去的人命上。
温昀景的目光再次落到了几人身上,但那双眼中却再没有方才说起赋税案之时的无足轻重,反而含带上了深深的寒意和审视,几乎要将那几人直接在大殿之上剥开审查。
“几位这么急于解释杀人之事,却对其他只字不提。看来,几位对剩下的那些话并无异议了。”
几人并未立马从温昀景这一番话中琢磨出来其中深意。
他们虽说都是老狐狸了,但今日先有齐平县之事,再有这些人上殿指控,他们能够临场想出这些为自己开脱之词就已经耗尽心神,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和时间再去逐字逐句细细分析温昀景那些话里到底藏着什么深层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