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供给国师一行人留宿的谒舍很好认。
自国师到了齐平县以来,县令一直都以要全方位照顾到国师需求为由,让自己的人将整个谒舍都围得密不透风。
说是生怕招待不周。
其实就是想要时时刻刻盯着这个京城之中来的人,确保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的监视下罢了。
但苏流瑾对于这样的情况早有防备。
谒舍之中每天都有人出来采买。
他们打着国师喜好挑剔的借口,日日在齐平县城之中到处乱转,致力于在这个偏远的县城之中找到勉勉强强能够入得了国师之眼的替代品,满足国师挑剔的喜好。
而这些事,他们从不假手于人。
就算一开始那些守卫们尚且还要跟在这些采买的丫鬟小厮们身边牢牢盯着,但在看了好几天各种各样跟商户挑刺的戏码之后,这些盯着丫鬟小厮的守卫们也跟着疲乏了。
守卫疲乏之际,就是苏流瑾跟张畔趁机与丫鬟小厮交换身份,顺利进入谒舍之时。
谒舍与外面不同。
尽管谒舍外面被县令派来的守卫们围了个水泄不通,但谒舍内部却别有一番静谧和雅致。
用在谒舍之中的东西一眼看去就并非凡品。
且谒舍并不少人居住的痕迹。
在国师到来之前,这座谒舍也不知接待过多少从各处前来的达官显贵,又有多少人满意了符均给他们准备的万全招待,让他们愿意与符均同流合污,成为符均在鱼肉百姓的庇护。
而现在,她这个国师也要成为其中一员。
替身早在收到苏流瑾要来的消息之时就已经开始准备。
此时与苏流瑾互换回来身份,在两人身形相似的情况下,谁也看不出前几日随着县令在外面施粥视察的国师与现在并非同一人。
“本以为这穷乡僻壤没多少油水,看他们今天推出去的那些粥,应该还能再榨出来一点。”
苏流瑾的声音淡淡地回响在厅堂之中。
谒舍之中看似平静,但她相信,必然会有潜伏在暗中的人去将她的话汇报给县令。
而之后,就看县令自己要如何抉择了。
“嗯,国师一路前来舟车劳累。”
守在苏流瑾身边的张畔依旧是一副小厮打扮,“若非周围那几个郡县一直往上面递折子,国师也无需年关刚过没多久就离开京师,来到这种地方受罪。”
两人之间的对话随着风声一同传到了院子之中洒扫的下人耳中。
对方又听了一会儿,确定这两人之间的对话无外乎就是在对齐平县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进行抱怨,这才悄悄带着自己的洒扫工具离开,从后门出去给等候已久的县令通风报信。
另一边,县令尚且还在等着守卫们的审问结果。
他已经知道了些许细枝末节。
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对小夫妻,不懂他们齐平县之中的规矩,夜间行走之时遇到了翻墙进来偷东西的贱民,非但不找守卫过来驱逐贼子,还借着国师前来这件事让他们前来城门口讨饭。
也
幸好他今日是真的准备了些许粥装装样子。
万一没能凑巧赶上,让国师看到了那么多难民围堵在城门口的模样,还不知道要如何跟这位捉摸不透的国师解释。
就在县令还在复盘今日的情况,希望自己不要在某些地方有遗漏,免得让国师看出什么问题来的时候,从谒舍而来的下人已经敲开了县令府衙大门。
“老爷,确定了,那个国师也是想要过来捞油水的。”
别的地方不说,这府衙之中可都是他们自己人。
前来通风报信的下人也不压低声音,就这么大剌剌地把苏流瑾跟张畔之间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听他们这意思,恐怕是碍于皇命,被迫前来。”
他们齐平县的旱灾毕竟也不是一两个月了。
自去年将折子递上去之后,朝廷也没少派官员过来视察或者送粮。
那间现如今正让国师住着的谒舍,先前也不知道被多少次人下榻,更不知有多少私密而又见不得人的勾当在那个看似清幽雅致的地方达成。
下人还在继续往下说。
“前两天那个国师没动静,应该也是因为觉得咱齐平没什么油水,心中郁郁,所以才一直摆着架子。如今看到了老爷拿出来赈灾用的五谷粥,就也开始心痒难耐了。”
下人的这一番分析并非空口白话。
自那国师到齐平县以来,对方似乎对他这个县令一直都不怎么感兴趣。
眼高于顶的模样,恍若根本没打算听他这个县令开口说话一般。
但今日施粥之时,差别却很明显了。
平日里都不愿意给他一个正眼的人,今日竟然还会为了外面那群难民们发生的冲突生出些许好奇,做出想要下去探寻一番的欲。望。
就连回去谒舍下榻之后,也多出了这样一番言语。
如此,看来他这几锅五谷粥也不算浪费。
虽说白白真让那群难民们给吃进嘴里了,但至少这几锅粥还引起了国师的兴趣,也让他知道了,这个被皇帝派发下来帮忙解决问题的国师,其实跟之前那些人一样,不过俗人一个。
那对给难民们煽风点火的小夫妻一时半会儿不好抓到,但国师这边的事情却迫在眉睫。
像是他们这种大人物,心思最容易变卦。
若不能趁着对方瞌睡了立马给他们送去枕头,下一次,他们想要的可能就不是枕头,而是护腰了。
到时候,你再兴致冲冲带着枕头前来拜访,岂不是马屁拍到马腿上?
“你先回去,我去准备准备,再去拜见国师。”
县令冲着前来通风报信的下人挥了挥手,让他自己先回去继续盯着国师的举动,自己则是去书房的方向,去整理一下自己之前贿赂那些京官们的情况,看看自己手头还剩下多少东西。
而在县令没注意到的地方,云梦阁的杀手正潜藏在暗处,将县令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及到县令差不多已经估摸完了现在还在自己手上的资产情况,心里对这次去跟国师谈判的事有了个底之后,这才终于招呼身边的人,与他一同往国师下榻的谒舍前去。
苏流瑾就在谒舍之中等着县令的造访。
这谒舍之中确实是不少县令安排进来的耳目。
但他们从云梦阁里带来的人却能够藏匿在更深处,在院子里那些下人们盯着苏流瑾他们行动的同时,在更加隐蔽的地方盯着这些下人们的一举一动,掌控他们通风报信的行踪。
县令去清点他的小金库之时,苏流瑾这边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看来这个饵非常合适。”
苏流瑾微微一笑,顺带着又打算再给这件事上加一把火,“县令离开衙门,你们就可以进去找证据了。同时让咱们藏在难民里的人给出画像,让画像传遍整个大街小巷之后,再让县令看到。”
那些难民们身体本就不好,若因为他们而被抓进去过多折磨,恐怕残留下来的生气更少。
既然关系到了难民们的性命,这种事还是速战速决为妙。
云梦阁的人毕竟是从京城之中来的。
对付京城中那些精密的机关密室尚且游刃有余,更妄论齐平县县衙里这种几乎没什么特别精密机关,仅仅只是上了一把锁的书房?
县令从衙门离开的那一刻,先前还紧紧锁着的书房门就已经被强行打开。
虽说门锁没那么高级,但符均尚且还有些藏匿罪证的自觉。
若非他们先前就盯着县令的行动,确定对方就是进入书房之中查阅一番,之后才胸有成竹地往谒舍而去,恐怕他们也只会觉得这里不过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书房罢了。
成堆成堆的诉状堆叠在几案上。
旁边挂着的毛笔甚至还没干透,好似使用这张几案的人曾经在这里披星戴月,为了那些食不饱力不足的难民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般。
但既然已经确定位置,这样的伪装便无法再有任何迷惑性。
云梦阁的人很快就从书房角落的机关后面找出了县令私藏起来的行贿账本。
而另一边。
藏匿在难民中已经接收到消息的人也开始行动起来。
在一众低着头不愿意当出头鸟的难民之中,有那么一个人突然说自己可以描述出来那一对小夫妻长什么样。
在其他难民们略带怨怼却又不敢开口反驳的目光注视下,苏流瑾和张畔的样子在站出来那个人的描述之下,被牢中的画师一点点画了出来。
当那两人的形象完全跃然纸上之时,牢头只需稍稍观察一下其他难民们的反应,就知道这个站出来的人并没有说谎。
画像上的两人,正是他们要找的小夫妻!
牢头知道此事县令催得紧。
确定了这一对小夫妻的模样之后,他们立马将画像贴了出去,城内城外各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