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如此。”
随着苏流瑾这话而来的,是一声冷笑,“但须知他们从贼之时便是生人寻死路,又何来死而复生,改过自新一说?从贼者何人不纳投名状?身上背着人命,哪有悔过的余地?你倒是为那些贼子着想了,那你可曾为那些被拐卖的孩子们想过?”
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苏流瑾看向张畔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她从来都信狗改不了吃屎。
今日张畔能为这些贼子说情,明日是不是就能站在狗皇帝面前,说要给那狗皇帝一条生路?
想到这里,苏流瑾背后不由得一阵恶寒。
“可是……”
张畔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却直接被苏流瑾抬手打断。
她眸中一片淡漠,看向张畔的目光也带上几分疏离,“人与人的立场终归是不一样的,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玉畔先生,理论若不实践,便是纸上谈兵。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究其解决方案,恕我不能苟同。”
终归还是经历太少。
看着面前依旧在纠结的张畔,苏流瑾不由得在心中叹了口气。
盛名天下是一回事,但真正能找出最有效的解决方案却又是另一回事。
闻言,张畔不再说话,只是盯着苏流瑾的脸一直看着。不知过了多久,似乎终于确定了这就是苏流瑾心中的想法,他才终于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苏流瑾曾经与他说过,她是重生之人。
他不知她前世经历过什么,但,若非怨念极深,又如何能让人重活一世呢?
他相信他们二人内心深处的想法是一样的,都是为了打破这个世界上的阴霾,为众人谋求一线光明。只是因他们二人经历不同,故而才在某些事上有了分歧。
他学富五车,但虑事上难免也会受困于此。
不论苏流瑾此时的主张看起来有多么不近人情,但不论是自己,尹村,又或者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流川郡,都因她的行为而脱离危险,重获新生。
真真论起来,反倒是他自己空有一身名声,一路走来却并不曾给出什么有用的建议。
还以为张畔已经明白了她话里深层的意思,苏流瑾转身便要往邹玲的厢房继续走去,却不料,又被张畔给拦了下来。
一改方才费解的神色,张畔眸中带笑,整个人如春风般和煦,仿佛方才那一番争论并不存在一样。
“我知道了。”
他又重复一遍,眸中笑意不减,“山人终归是山人,难免会有考虑不周的地方,还请苏小姐多多担待,也好让我早日了解一些日前所不知道的事情。”
张畔这回答,是苏流瑾倾尽两辈子都想不到的。
她先是愣了一下,一股暖流紧跟着涌上心头。
她是在略带贬低的嘲讽他啊!
不论张畔如何反驳,如何谩骂,亦或直接甩袖而去,她都不会为其所动。毕竟整个心早已化为磐石,再怎么击打,不过就是在上面多一个刻痕罢了。
然,她怎么也没想到,张畔竟会回以笑意。
他不但不介意自己刻薄的言语,而且还宣称愿意去跟她一起经历更多的事,愿意理解她这个满心都是仇恨,想要不择手段手刃仇人的人的想法……
便纵是磐石,以热汤浇之,也是会变的。
苏流瑾眸色一暗,抬手便将张畔揽入怀中。她一手按住张畔的头,让他看不到自己的神色,自己则是将头放在他的肩上,眸中尽是掠夺。
“这可是你说的。”
尽管苏流瑾揽住他的力道很大,但对于张畔这种练武之人而言依旧不值一提。他在苏流瑾耳边轻轻一笑,启唇回应道。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寒风依旧,但人心一旦有了温度,便再也不惧风寒。
这本应发生点什么的时候,偏生有些人就喜欢打扰其中氛围,不合时宜地打破了二人之间氤氲的祥和,“二位既然已经达成一致意见,是不是也该跟我说说云梦阁的杀手是怎么回事了吧?”
邹玲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下一刻,便见她从旁边的树梢跳了下来。
她先是打趣地在二人身上扫了一眼,随后眸中又多了几分审视,“还有,流川郡之事,与二位有什么关系?”
着实不是她刻意想要偷听。
这两人火急火燎地跑到她院子里,一开始还争论的那么大声,再加上她本来也在树梢上躺着发呆,看他们二人吵得那么情真意
切,着实不好意思下去打断,只好委曲求全全程做了听众。
倒是没想到,这狗粮没白吃。
流川郡的事情,她自然听说了。
邹玲看着苏流瑾脸上那略微戒备的神色,心中对于接下来的打算已经有了定夺。
第39章 东风已至“云梦阁是皇家杀手组织……
“云梦阁是皇家杀手组织,既然主持已经听到了,想必不难明白其中含义。”
感受到怀中人的挣扎,苏流瑾松手将人放开。与此同时,也没忘顺道给邹玲再说一下云梦阁的问题。
说是说明,但其实,与威胁无二。
皇家的组织,轻易不会出手。
一旦出手,便是下了大力,势必要在所行之事上捞到一些好处的。
“云梦阁的人下手从来不会心慈手软,”生怕邹玲不清楚其中的严重性,张畔紧跟着又说了下去,“如今信鸽已到,想必杀手会随着月上柳梢而至。到时候,不论寺中人是否无辜,想必都无一生路。”
即便早已在苏流瑾那里得知了她的决定,张畔还是想要再挣扎一番,至少拯救一下那些原本就只是上山来讨个生活的人,或者如同邹玲一样,被拐卖了而后归顺的小姑娘。
张畔这话音一落,院中再无其他声响。
邹玲的眸中带上几分看戏的神色,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苏流瑾身上,似乎想要看看对于张畔这一而再再而三提出的意见有何反应。
奈何,原本以为的好戏却并没有出现。
“主持可都听到了?”
苏流瑾未曾送上邹玲期待已久的好戏,相反,倒是就这么把想要上前再说上几句的张畔给拦了下来,“玉畔先生给主持的好意已经送到了,恕我们还有其他事情,就不再继续奉陪。”
顿了一下,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一样,苏流瑾随手从张畔身上扯下一个令牌扔向邹玲。
“我们那批货里有一个重要物件,我希望主持可以亲自护送他们到京城,免得出了什么闪失。”
毫无疑问,苏流瑾已然给了她一个离开此间纷争的理由。
金色的令牌在阳光下闪烁着亮光,映衬在邹玲的眸中,却化为了一片虚无。
邹玲的目光在令牌上扫了一圈,似乎在心中确定了一下苏流瑾与张畔的身份,这才神秘一笑,并未将苏流瑾的话应死,“苏小姐放心,货物必然完好无损奉上。”
至于到底是不是她送去的,那就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苏流瑾话尽于此。
她已经将自己能做的都已经安排到位,就连张畔那原本看起来跟她的立场大相径庭的考虑也给出了解决方案。
及到此刻,就连张畔都无话可言。
知道不到最后一刻,他们恐怕根本无法从邹玲这里得到她的准确回应。苏流瑾又看了一眼她脸上那依旧带着疏离和伪装的笑意,带着张畔果断告辞。
夜色很快便覆盖整个天空。
苏流瑾与张畔离开之后,并没有走远,反而是找到一个可以观察到尼姑庵全貌的高树枝守了下来。
每一件小事都会影响她的计划,苏流瑾要知道邹玲最后的选择到底是什么,才好继续往下安排其他的事情。故而,在没有将这一出戏看到落幕之时,她是不会离开的。
有飒飒的风声响起。
守在一旁的张畔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抬手拿出哨子吹了几个高低各异的音节,紧跟着,便听到了对方的回应。
而那原本听起来要吹到他们身边的微风,也随着哨声径直往尼姑庵的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尼姑庵中。
原定在好几日之前的庆功宴,因种种原因一直拖延,直至今日方得举行。
众人一同围坐在大堂之中,酒过三巡,热闹非凡。
“你我姊妹兄弟共事十余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今东风已至,只待乘风而起,希望我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说着,邹玲一抬手,与众人隔空敬了一下之后,仰头将杯中物一口饮下。
见状,在座之人也纷纷起身,附和着邹玲的话跟着饮了一杯。
这酒还是当初他们方到尼姑庵之时,邹玲亲手埋下,言有朝一日乘风而起,便是他们将这一坛子酒挖出来见证荣光之时。
日前几次三番有人建议将酒挖出来喝了,都没有获得同意。
许是因为与苏流瑾那一桩阔气的买卖,让邹玲终于认同了他们的地位。
如今,终得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