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个中含义,无需多言。
不多时,大雨淋淋漓漓从天而降。
其势凶猛,如同在天上凿了个洞一般,豆大的雨滴被风吹着,绕过雨伞遮住的那一小块区域,劈头盖脸地咋在人群身上。
根本不用术士预言,如此瓢泼大雨,明眼人一看便能看出这片地界接下来的结局。
不过须臾之间,大水已淹至腿间。
但,即便如此,岸上的百姓还是岿然不动,就这么死死盯着太守,只愿意等太守从堤坝上下来之后,一同逃离。
有了术士的预言,再加上人们的直觉,他们早早便备好了逃生用的浮木。
如今,只等太守。
眼看这阴云就钉死在流川郡上空,再无任何移动的意思,太守在心中暗骂一声,立马转而招呼着父老乡亲往岸边更高的地方跑去。
他已经倔强过了。
天灾人祸,他身为一方父母官,不带带着老百姓一起献祭的。
“赶紧的,都回家把准备好的东西拖出来。家里有的没的就别拿了,咱都先去边上那些高的地方躲躲,家里回头再说!”
生于河边长于河边之人,对大水的敬畏从未消失过。
连带着,还有各种紧急避难的方式,上到耄耋,下到黄口,皆烂熟于心。
有了太守发话,方才还站在岸边如同雕像一般的一群人立马轰然散去,纷纷往自己家里跑,按照他们之前就已经商量好的方式井然有序地开始撤离。
至于那一纸草菅人命的文书,早已随着大水消失无踪。
大量难民流出,消息很快便传到了京城。
温昀景怎么也没想到,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神棍竟然真真说出了即将到来的天灾,反倒是他这个皇帝不以为意,被神棍这么摆弄一番,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失了民心。
如此贱民,居心叵测!
才刚刚受到预言成真的消息,皇帝下令追杀神棍的密诏也紧跟着出现在安南王的几案上。
皇粮可不是白吃的!
密诏还没在安南王这里焐热,追杀流川郡神棍的消息已经通过安南王手下各大势力散播开来,流传于那些刀尖舔血的人群之中。
而在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病卧在床榻上的潘瑶看着潘家家主询问下一步计划的密信,抬眸冷笑一声,起身提笔写下四个大字回了过去。
卧薪尝胆。
。
这两方骚乱不已,冥山那边却在逐渐归于平静。
禁卫军撤离,冥山上的大火便不再是问题。
温昀景的目的毕竟是想要尹村之人为他效力,故而禁卫军即便用了火攻,却依旧小心翼翼未曾让火势蔓延到山寨之中,只是将周围的整个山坡都烧了个一干二净,原本就只有枯黄的树木,经过这一番折腾,冥山彻底应了它的名字,成了一个光秃秃没有生灵的山坡。
没了树木的遮挡,隐藏在山脉中的尹村终于浮现在山下人的眼前。
直到此时,他们才恍然大悟。
看来,先前那一波又一波来问路的人,还真不是走错了地,而是他们灯下黑,根本没想到那毒物遍布的密林中还有人家!
冥山被破坏的严重,村民们也没再在尼姑庵多待。
确认禁卫军已经不会去而复返之后,一众人立马告别尼姑庵,趁着如今初雪未下,赶紧再把山上那些被烧毁的东西补救一番。
而至于邹青,则被留了下来。
“不是说过来寻亲的么,亲人还未寻到,寨主这便要走了?”邹玲眸中带笑,看向邹青的眸子带着轻浮,猜不透其中之意,“如今冥山被烧,寨主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回去也是拖累。恰值我寺刚成了一笔大交易,寨主若不嫌弃,可与我们一同庆祝一番。”
第37章 掷地有声邹青本应跟着村民一同回……
邹青本应跟着村民一同回山寨中坐镇策划,却不料邹玲这话如同对她下了蛊一般,硬是将她那双脚钉在地上,不得挪动半分。
看出邹青心中所想,杨姐默默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山寨还有我呢。”
有了杨姐的话,邹青心中唯一的顾忌也消失不见。她感激地冲着所杨姐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迎着邹玲的招待往尼姑庵中走去。
随着寺门关上,邹青觉得自己整个人的精神都紧绷起来,两人的每一步都走在自己的心尖上,让她时时刻刻都要警惕会不会出现什么突发-情况。
“寨主不必紧张。”
觉察到邹青的不自在,邹玲轻笑一声,抬手让那些在院子里打扫的小尼姑先行离开,自己则带着邹青走进了那个放着他们交易资料的库房。
腐朽的气味迎面而来,惹得邹青的眉头不由得微微皱了一下。
库房乃是机密之地,再加上碍于尼姑庵那些保护伞的势力,那些前来交易之人也不敢造次,故而这里摆着的各种把柄一直没用上。
尘封已久,自是有一股腐烂的味道。
便纵是之前不了解,这几日被迫在尼姑庵中寄宿,邹青也把这里的情况给了解了个大概。此时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场景,更是不知邹玲欲意为何。
只见邹玲走到一个极为隐秘的角落,抬手将其中的一叠册子给拿了出来。
与其他的册子不一样,这本册子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浮尘,一看便知最近几日刚被人动过。
“寨主不是想知道你妹妹的行踪么?”
邹玲半边脸隐在暗处,让邹青看不清她的神色,“这册子之中,记载着那时候所有孩童的明细,寨主不妨一看。”
她这话说的波澜不惊,就仿佛这册子中记载的是另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人的事情一样。
当事人早已心冷,刚接触到册子的邹青却指尖微抖,翻开的动作满满都是小心,生怕一个大力,便将当年那个小女孩的残影给碰碎了。
她此时有多小心,那些鬼画符一般的文字砸在她心上便有多痛。
邹玲小时候食不果腹担惊受怕的日子浮现在邹青面前,仿佛带着她穿越到了当年那个小女孩身上,亲身经历了一系列的希翼与绝望,一点点将残留在小女孩身上的纯真敲碎研磨,随风消散。
良久,邹青这才恍惚回神,喃喃一句。
“姐姐对不起你……”
若不是她当初一时疏忽,邹玲也不会从寨中跑了出去,更不会被人贩子拐走,自然也没有后面
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儿!
看着邹青那一脸懊悔的样子,邹玲疑惑不解地嗯了一声。
她低头又在册子上看了一圈,确定没拿错东西之后,这才缓缓开口,“你想多了,我找你来看这些不是为了听你忏悔的。”
邹玲抬手指了指册子,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如刀子般狠狠划在邹青心上。
“你也看到了,你心里那个邹玲已经死了,现在的邹玲就是个人贩子,你又何必执念于此?”
听出邹玲话中的意思,邹青不可置信地抬眸看了过去。
然而,映入她眸中的,只是邹玲那一双没什么感情的眼睛。看着那双眼里自己的倒影,邹青突然觉得自己于邹玲而言,不过就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过路人罢了,萍水相逢之后,尽是他乡之客。
“我知道了。”
沉吟片刻之后,纵使邹青心中再怎么不舍,她也做不来强行为难,坐在地上撒泼打滚要求邹玲与她相认的事情。
言罢,邹青将册子放回原地,便要离开。
“晚上有庆功宴,不留下来吃一顿么?”
熟稔的语气,若不知情者,或许还以为二人是多年好友。但邹青知道,若此时站在这里要离开的只是一个过路人,邹玲也会摆出同样的姿态,用同样的话语去进行挽留。
若真真要说破——
不过都是生意人的面具罢了。
“不了。”
深吸一口气,邹青最后留给她一个释然的笑意,“我看见冥山上有炊烟升起,现在回去,应该刚好能赶上吃饭。”
言罢,也不等邹玲再客套什么,直接转身走人。
她怕稍微走慢一点,心中那种想要再试一试的情绪就会牵引着她再次将目光落在邹玲身上,再次去撞一下那坚不可摧的南墙。
“真就这么让她走了?”
待到邹青的身影在院子里消失,张畔这才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本是过来找邹玲有事商议,却不料恰巧撞到了这么一幕。邹玲能觉察到他的存在,但却并没有避着他的意思,他自然也就恭敬不如从命,将他们二人之间的对话听了个真真切切。
正如张畔所料,邹玲对于他的出现毫不意外。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邹青离开的方向,一双眸子就像是带着一层迷雾一样,让身边人觉察不到其中的心思。
“不该发生的,就应当扼杀在摇篮中。”
说着,邹玲收回目光,带着张畔往自己的厢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