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二位不将此事告发出来,圣上自然也不知道。”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平日里几乎从不威胁人的人声音还是有些颤抖,“但如果二位非要因为这种事情参我一笔,也算是让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再次在圣上面前露脸了。”
“不必说得如此悲壮。”
孟彰这话才刚说完,苏流瑾就已经跟着摆了摆手,强行将他的情绪从这种过分浓烈的哀痛氛围之中扯出来。
她要的只是试探试探孟彰现在还有没有继续游走在暗地里的心气而已。
并非是真的打算让孟彰如何。
毕竟,在不久的将来,孟彰或者是别的什么彰,终将会是她安插在前朝不断生长变大的棋子。
孟彰不动,苏流瑾却先一步走到了放着诏书的位置。
她抬手那起那些尘封在一角,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尘的诏书,用自己的衣袖拭去上面的浮沉,“我说用这些东西报复那些老顽固们,可不是让你鱼死网破的。”
“当年你在殿试上写的策论,不仅被点为状元,而且当时的问题确确实实完完全全按照你写的那篇策论推进下去,并且得以解决。”
说到这里,苏流瑾缓缓打开了那封尘封已久的诏书。
终归是用了上好的材料。
尽管孟彰的保存并不得当,但时隔多年打开,诏书上的字迹却清晰依旧。
“春风化雨,如闻仙乐。”
苏流瑾拿着已经打开的诏书,走到孟彰面前,将已经拂去浮尘并且已经打开的诏书递了过去,让孟彰时隔多年,再次看到了自己当年那封诏书的详细内容。
直到孟彰抬起双手将诏书接过的时候,苏流瑾未完的话这才继续说了下去。
“只是不知,这么多年过去,你可还能让朝堂上那些病得不轻的老朽木们再逢春意?”
苏流瑾这话着实让孟彰吓了一跳。
他并非听不懂苏流瑾的弦外之音。
正因听懂了,所以才一时之间只顾僵住,根本想不出应该如何作答。
病树逢春,可不就是让他取而代之么?
孟彰握住诏书的手指跟着捏紧了几分,却又因为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拿着的是不能粗暴对待的诏书,又不得不克制自己的冲动,强行分出心思来思索对策。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良久,孟彰这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面露犹豫,似随心叹惋,又似认真作答,“我本来就如同那些被圣上打入冷宫之中的妃子一样,根本没有能与之抗衡的地位,更何谈将他们这些在朝堂上根深蒂固的人彻底拔除……”
说到这里,孟彰似是又想起了朝堂被那些朽木们盘根错节的模样。
一想到日后可能还会有人仅仅只是因为不愿意给他们敬酒而失去仕途,孟彰就忍不住唉声叹气。
情绪上来,一时之间,孟彰倒是忘了自己家里还有两个不速之客存在,摇头晃脑地小声嘀咕起来,“真要是能让他们松开对整个朝堂的管控,想来朝堂上也会有不少新面孔。只可惜,那些人本来就只手遮天,根本不可能的……”
“谁说不可能?”
直到孟彰嘀嘀咕咕的差不多了,苏流瑾这才拦下了他的话。
孟彰手上已经半合上的诏书被苏流瑾点了点。
“他们再怎么厉害,不还得听这位的。”
落在诏书上的那只手明明看起来只消大力一点就会被禁卫军折断,但此时这只手的主人却仿佛丝毫不知此行此举的凶险一般,兀自作着这冒犯圣上的动作,连一点紧张和犹豫都没有,倒是与步步踌躇句句思量的孟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别这么说——!”
终归是书生,孟彰对于这些话的敏。感度极高。
他着急得直接站起了身,想要抬手捂住苏流瑾那张口出狂言的嘴,却在还没来得及动作之前,就已经被站在一旁的张畔给瞪了回来。
“不是……我不是想要冒犯这位姑娘的意思……”
被误会了的人有些着急。
生怕自己在他们二人心中变成了奇怪的形象,孟彰急得一张脸都有些泛红,“我只是想要提醒这位姑娘,隔墙有耳——若是让青云楼的探子听到了姑娘的话,只怕姑娘之后会比我惨得多多了。”
第89章 只是这些他自己不过就是被这些达……
他自己不过就是被这些达官显贵盯上无缘仕途而已,而苏流瑾说过的这些话,倘若让青云楼的探子给传到了皇帝耳中,会给苏流瑾带来的可不仅仅只是仕途渺茫,而是杀头重罪!
孟彰脸上那副真真切切的担忧模样让苏流瑾笑出了声。
她是没想到,自己过来威胁别人性命,反倒是在这里被威胁的人担忧上了。
“无妨。”
苏流瑾摆了摆手,往后退了一步,与孟彰拉开距离。
孟彰能够如此担心她的情况,出言劝告让她不要祸从口出,至少证明,对方内心深处还是愿意迎合她的提议的。
如此,就够了。
“真若是让他们听到,传到了皇帝那里,那就是我该得的宿命。”
苏流瑾挑了挑眉,“但,有这种欲。望的人,如果连看似四下无人之时都不敢谈论此事……你难道会相信这样的人最终能够成事么?”
苏流瑾的话让孟彰再次陷入沉默。
不得不说,苏流瑾这话说得确实是对的。
就比如他自己……
先前的他在受到排挤之后,也不过就只是继续顺着被排挤的情况不断压缩自己的生存空间,以至于现在已经沦落到了去小商贾家里做教书先生的地步。
而像苏流瑾这样的人……听她的话,说不定真的可以让她刚刚说的那些事变成真的!
“但是……我不能喝酒……”
心中已经动摇,孟彰说话的时候也将自己的头低了下去,扭扭捏捏有些不敢看苏流瑾的眼睛。
生怕他再多看一样,就要被苏流瑾眼中浮现出来的那抹亮光吸引,在还没来得及跟对方谈判条件的时候,就已经被勾走了魂,不知不觉在什么都没有要求的情况下,就答应了对方的提议。
孟彰声音很小,但在这四下无人的寂静深夜,却又准确无误地传到了面前两人耳中。
“嗯。”
苏流瑾应了一下。
这个几乎不算是条件的条件,苏流瑾原本就有料到。
而她本身也不是那种会在推杯换盏之间交换利益的人。
等了许久,不见孟彰继续说话。
“还有吗?”
苏流瑾怕是对方觉得他们出场的方式过于凶残,以至于不敢开口,特意又提醒了一下,“现在这个时候是你用来提条件的最佳时刻,等出了这个门,你想要再如这种模式见到我就很难了。”
毕竟,出了这道门之后,他们两个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国师,而另一个则是翰林院中落魄多年的学士。
按理来说,这两者无论如何都不会产生交集的。
“没有……没有了……”
苏流瑾的话让孟彰微微抬头偷看了一眼,随后又迅速低下头去,“只是这些。”
他现如今的状况已经过于落魄。
依苏流瑾刚刚那一番话的意思,是要将他送到足以与那些达官显贵们平起平坐甚至压倒他们一头的位置上。
仅仅只是这样的条件就足以让他感恩戴德。
又如何会那么不识趣得多加要求呢?
这样几乎算不上条件的条件让苏流瑾整个人都放松不少——原以为对方可能会提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要求,她还在想着,要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给出一个让孟彰无法拒绝的回答。
谁想到,唯一的要求竟这么简单!
“喝酒之事,你完全不必担心。”
苏流瑾从孟彰手上拿过那份几乎被他抓出折痕的诏书,将其重新卷好放回了原本的位置上,“那些烈酒都是需要积攒起
来的稀缺资源。不是用来吃喝玩乐,而是用来清理伤口。如此,你还愿意同行么?”
突如其来的坦白之语又让孟彰的身体忍不住抖了一下。
相较之于之前的弯弯绕绕,苏流瑾这话几乎算上直言不讳。
烈酒清创。
那不就是打仗的时候才需要的么?
孟彰的脑袋不断压低。
他生怕自己只要稍稍抬头,就让苏流瑾看到了他眸中的震惊和些许怯懦——那是残留在像他这样的人骨子里对于战场的畏惧。
“不用担心。”
似乎是看出了孟彰心中的想法,苏流瑾又补充了一句,“我可以向你保证,不论什么时候,你都不会沦落到与别人短兵相接的地步。”
苏流瑾来找孟彰,不过是为了让他在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
如同谢今歌一样。
让她自己的势力范围悄无声息地渗透到整个朝堂之上,让她在温昀景的眼皮子地下,利用温昀景自己,帮她编织出一张用来束缚温昀景的大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