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道侣抛弃后_秀生天【完结】(76)

  丛不芜曾在仙山修道,细细算来,是他高攀。

  礼晃心觉时机成熟,向项运阖与礼非节坦白了一切。

  项运阖静默许久,斩钉截铁地说:“我不同意。”

  礼晃:“我已备下聘礼,不劳母亲费心。”

  “晃儿,你明知灵山需要的是一个完美的主人,你是灵山之主,不能娶妖邪过门……”

  项运阖细眉紧蹙,再三规劝。

  礼晃心意已决,此事万没有转圜的余地。

  “兄长德才兼备,又有父亲倾心教导,能力绝不在我之下,若是灵山不允,灵山之主的位置,我愿拱手相让。”

  礼晃甚至偷偷地为丛不芜做了一盏魂灯。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之际,丛不芜不见了。

  魂灯火光摇曳,她还活着。

  寇苏台死在原岁侣之手,礼晃派人盯紧他,整整两年,有关丛不芜的一切,却依旧音讯全无。

  他寻遍天地山川,江河湖海,掘地三尺,不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仍然不见丛不芜的影踪。

  如此异常,礼晃只能想到一个地方,那座仙山……

  他没有对原岁侣做什么,只是将他困在原地,如果丛不芜归来,她必定想要手刃仇人,祭奠好友。

  有时深夜梦醒,礼晃会不由地一阵恍惚。

  世间是否当真有过丛不芜的存在,那段缱绻温情,也许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杜撰。

  他开始了长达七百余日的等待,辗转反侧,度日如年,饱尝相思苦。

  山穷水尽时,丛不芜的魂灯送来一渺幽香。

  礼晃不敢想,若是他晚来一步……

  世间就真的再无丛不芜。

  她说:“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浓春之中烟雨如梭,礼晃埋在丛不芜肩头喜极而泣。

  原来留住丛不芜,只需一句“我需要你”。

  从此再无旁人,只有他们两个,死生契阔,彼此相依。

  丛不芜暂居在灵山的一处僻静之地,地上有礼晃亲手画的聚灵大阵。

  她神魂消散又乍然重聚,需要休养生息。

  唯恐丛不芜心有不适,礼晃日日前来,夜夜守候。

  二人结契那天,礼晃宴请八方,灵山宾客如云。

  丛不芜的名字与礼晃一同摆在宗堂之上,他毫不避讳,自己娶了一个妖邪。

  灵山寂静如常,似是并无异议。

  是夜,丛不芜百无聊赖地坐在床边。

  门外不知谁说了一句“江山君醉了”,而后再无声响。

  丛不芜揭开盖头,想起身去看看究竟,礼晃忽然开门进来。

  二人目光相对,一股熟悉的香味儿在丛不芜身边萦绕。

  “你不是醉了么?”

  礼晃神态自若,眸光清明。

  “装的。”

  看丛不芜露出笑,他也跟着扬起嘴角:“不然他们不放我走。”

  丛不芜嗔他一眼,抬手放下了盖头遮脸。

  礼晃含笑将盖头挑开,“我真的没醉,不信你闻闻……”

  人悄悄,月依依,他只觉终于苦尽甘来。

  他以为终于苦尽赶来……

  七十余年后,礼晃开始频繁做梦。

  梦境各种各样,但是结局,无一不是丛不芜死在他的手中。

  礼晃以为生了心魔,站在灵台镜前,他的灵台中一片清晰,并无心魔。

  项运阖的话在礼晃心间如魔音缠绕,他将春山亲手奉上宗堂,自请携丛不芜离山,春山依旧自行跟来。

  灵山认定了这个主人。

  礼晃敏锐地觉察到了丛不芜身上的异样,她在逐渐遗忘有关于他的一切。

  起初只是一些小事。

  丛不芜挑着灯芯,烛光掩住了她另外半张脸。

  “阿晃,陪我去乱月峰观星吧。”

  礼晃神情复杂地抬起眼,显得有些黯然神伤。

  这个月,他已经陪丛不芜去了三次乱月峰。

  见他不答,丛不芜又隐隐地道:“素闻乱月峰入夜星月争辉,夏与萤火相和。”

  礼晃隐下心绪,问道:“你想去看?”

  丛不芜直起身,“算了,我自己去吧。”

  礼晃在她眉间落下一吻,“我陪你去。”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饶是礼晃有意隐瞒,种种事端,还是传到了项运阖耳中。

  自丛不芜入山以来,项与阖与她并无多少交集。

  “可有破解之法?”

  一开口,项运阖话中却是关心。

  殿中落针可闻,礼晃笑得勉强。

  “我想带她下山转转。”

  这听起来并不像是个办法,项运阖沉默好一会儿,才点头说道:“山中难免枯燥,下山也好。”

  下山收效甚微,但是聊胜于无。

  项运阖劝道:“晃儿,你离不芜远点吧。”

  “母亲,你在说什么?”

  礼晃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她都要将我忘了,我再远一点,岂不是……”

  项运阖:“你离她越近,她越是恨你。母亲不信你看不出来。”

  他与丛不芜朝夕相对,当然能看出来。

  礼晃咽下满心苦涩,固执道:“恨我也比忘了我好。”

  项运阖不语,私下里吩咐了天机阁的仙童,日后下界降妖,务必将丛不芜与礼晃分开。

  仙童去请示礼晃。

  礼晃沉默许久,默许了这一做法。

  他愈发杀伐决断,甚至心狠手辣,火速处理完眼前事务,就幻化成某个弟子,去追寻丛不芜。

  礼晃翻遍藏经阁,遍寻隐居修士,对丛不芜之状,久居深山的诸多前辈一应摇头。

  礼晃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他一生中只有过三次真正的手足无措,一次是因凶境中看见自己的真身,一次是因丛不芜不告而别,还有一次便是如今,明明是郎情妾意,佳偶天成,为何爱得如此胆战心惊?

  一位前辈于心不忍,问道:“结契以来,她的术法可曾精进?”

  礼晃心头更是一冷:“不曾。”

  非但不曾,还不进反退。

  前辈语重心长地说道:“灵山认定你做主人,却不喜欢这个主母。灵山不能杀人,却有千方百计折磨人,你若真心爱她,就与之解契,放她下山吧。”

  回到灵山,项运阖看着礼晃沧桑的眉眼,怜惜道:“晃儿,不要自欺欺人了。”

  原以为是相知相守,共觅长生,不料竟是年年余恨长,记忆中的细雨浓春,也褪却作残绿愁红。

  夙愿变夙怨,一念之间,礼晃心魔顿生。

  心魔一遍遍在他耳边念叨着“杀了她”,礼晃温柔地看着丛不芜安静的睡颜,置若罔闻。

  他静静看了许久,直到丛不芜脸上砸下一颗豆大的泪珠。

  礼晃手忙脚乱地将它拭去,想来这些年,也是可笑万分。

  他曾俯仰天地皆是臣,自负至极,而今却求告无门,走投无路。

  翌日,礼晃提出解契,丛不芜却不依。

  近百年的情爱全是真心,绝非作伪,丛不芜就算忘记礼晃九十九,剩下的百中之一,也足以支撑她与礼晃白首不离。

  看着礼晃如珠玉的

  泪水,丛不芜问道:“阿晃,是你不要我,你为何要哭?”

  礼晃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不芜,我没有不要你。”

  他哭什么,他哭的是……

  心如磐石,何惧事与愿违。

  礼晃拥着她,一字一句将这些年的事说给她听。

  “不芜,我们一起下山,从此再也不回来,你可愿意?”

  丛不芜听得满心茫然,却还是道:“愿意的,我愿意的。”

  假借除妖之名,丛不芜先行下山。

  二日后,礼晃化作一个灵山弟子的模样,随后而去。

  他推开丛不芜居住的房门,再次变了一个模样。

  “不芜,我们走。”

  礼晃语速很快,言辞急切。

  丛不芜看着他身上的粗布麻衣,感到万分疑惑:“阿晃,你作何这种打扮?”

  礼晃猛然顿住了脚步。

  他们明明说好的,一遍又一遍……

  “没什么。”礼晃收敛神色,牵起丛不芜的手,“陪我去一个地方。”

  二人不走正道,穿过条条羊肠小道,白墙黛瓦夹岸逼摧。

  树下立有一匹白马,礼晃不敢动用丝毫术法,翻身上马,向丛不芜伸出手。

  “来。”

  丛不芜面露迷茫,仰面看着他:“阿晃,我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礼晃背着光,模糊的面容被夕照笼罩。

  他缓缓收回手,一身冷意。

  礼晃只能与丛不芜解契。

  他百般尝试,用了许多方法。

  但灵山执意彻底拆散他们,只要丛不芜心中还有他,他们的契结就解不了。

  丛不芜的种种死状在礼晃眼前愈发清晰,他已经不敢再与丛不芜日夜相对了。

  于是他破例招收弟子,山上多了这些活蹦乱跳的“猴子”,丛不芜果然被分去一缕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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