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道侣抛弃后_秀生天【完结】(38)

  奉侍弟子惊叫出声,惶然在门前跌倒。

  一卷画轴滚落在地,桌面飞起薄薄纸张。

  “虽成大业,相思难及。

  六过竹林,痛彻心扉,情难自抑。”

  “阿覃,久别才梦卿。”

  “阿覃……”

  柳絮飞到鹊河之畔,在竹林之西滞留不前。

  桥下水流恰似一条银带,粼粼波光有些晃眼,它也许在奔腾,也许很平静。

  这不是二十多年前的春日早,柳絮飞不过死鹊桥。

  竹西,竹西。

  流绪微梦也逐流远去了。

  “阿覃,为何今夜忽飞柳絮。”

  第25章 误入蓬莱小蓬莱蚂蚁抬轿,丛不芜绝义……

  竹林梢头飞起一点黑影,落上桥头。

  两肩有白,翅生白斑,光照之下黑羽忽绿忽蓝,原来是一只喜鹊。

  往年喜鹊去又来。

  鹊桥饱经风霜,年岁已久,自此再也不是让人退避三舍的“死鹊桥”。

  丛不芜对鼠婴道:“留步吧。”

  鼠婴低头扣着手指,不敢看她的眼睛,话中全是不舍:“仙长,我再送一送吧。”

  他拍拍黑鼠,黑鼠缓慢地交替着四爪,载着他慢悠悠走过了鹊桥。

  桥上的风光一如既往,但总是有些不一样。

  安问柳身死道消,因她而生的拦妖禁制便也随之褪去了。

  鼠婴已经跟了许久,此时依旧低垂着脑袋,丝毫没有留步的意愿。

  丛不芜看了看眼前的路,明有河有所察觉,便回头对鼠婴道:“行了阿淇,迟早要分别的,长痛不如短痛,你也快回吧。”

  鼠婴心头一酸,小手摸着黑鼠的头,满腔的依依不舍让他的话又多了起来。

  但他得找一个有趣的话头,才能拖延一些时间。

  再三斟酌后,鼠婴眨着眼皮问:“仙长,怎么不见斐禁呢?”

  丛不芜像是没听到,毫不作声。

  明有河也不知晓斐禁的下落,犹豫片刻,回道:“他也走了。”

  大抵吧。

  离愁别绪卷作一个浪头,将鼠婴淹了个没影儿,但他的确不能再跟下去了。

  他还要去问鹊仙府,随仙府里德高望重的仙长面见领主,将安问柳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上达天听。

  靳氏的尸骨玉牌在仙府内引起了轩然大波,鼠婴是唯一留存于世的见证。

  仙府子弟当然也可以勒令丛不芜与明有河留下,但安问柳新逝,无人敢拦两个太岁的路。

  鼠婴叹口气,觉得斐禁真是不知书达理。

  他没话了,就要离开。

  在此之前,鼠婴得先回一趟竹林。

  他得去告别娘亲。

  即使娘亲已经听不到他说的话了。

  想到靳云覃,鼠婴的眼圈迅速泛红,他以后再也不会乱跑,让娘亲等得焦急了。

  这一回,娘亲没能等到他回草庐,他回草庐后,也再也见不到娘亲。

  鼠婴觉得可惜,他终是没有穿上娘亲亲手为他缝的小衣。

  他还是从前那个光|屁|股|小孩,不成体统,有失风范。

  只是没娘了。

  鼠婴一下失了气力,连同黑鼠一起,半步也走不动了。

  他望望身后的鹊河,鹊河的水似乎流进了他没有瞳孔的眼睛。

  “仙长,我们还会逢面吗?”

  鼠婴死去多年的心似乎在逐渐回温。

  明有河闭口不言。

  他与丛不芜此去不回,何来后会有期。

  但彼时阳光璀璨,河水斑斓,谁都说不出让鼠婴黯然神伤的话来。

  丛不芜点头:“会有重逢之日的。”

  明有河笑一下,弯起眼睛接上她的话,对鼠婴道:“你好好在仙府修习,我们会回来看你的。”

  “好。”

  鼠婴不知信没信,扬手一拍黑鼠,怕泪流出来,头也不敢回,飞快地过桥走了。

  桥上雨打的石窝并不显眼,鼠婴用手捂住眼,矮下|身子|停在桥的另一端。

  “走吧。”

  丛不芜只当没看见,转身离去。

  明有河欣然跟上。

  雨后的泥土香气萦在鼻尖,只要明有河跟上,他与丛不芜就会结伴而行,一直走到某条路的尽头。

  他曾因丛不芜而生,亦步亦趋是他的天性,无论去往何方,他会一直守在丛不芜身旁。

  走了两步,明有河突然大惊失色,急急忙忙拉住了丛不芜的衣袖。

  “你的铜钱,是不是又少了一个?”

  “嗯?”

  丛不芜扯起那缕铜钱串,也感到不可思议。

  这一路走来,她没有过多留意自己。

  丛不芜丢在鼠婴身边的那枚铜钱早就自己飞了回来,明有河弯着腰仔细数了一数,除却随柳仙长化去的那一枚,她的红线上果然还缺一枚。

  丛不芜很快了然,眼睫一低,道:“看来安问柳也很该死。”

  “我就说嘛,”明有河长松一口气,也想明白了其中关窍,终于放下心来,一脸悠闲道,“只要你多送几个恶贼去阎王殿,这些铜钱早晚都会消失的。到那时,东湖仙长就无债一身轻喽。”

  在草庐中,丛不芜并未多想,只是信口一说,道出“东湖”二字,现在听明有河这样喊,她莫名觉得有些妥帖。

  明有河说着,不知想到什么,耳朵忽然一红,声音小了又小,低了又低。

  “到那时,你可就只剩一根红线了。”

  丛不芜对此不以为意,见他说得开心,便拍拍他的肩,慷慨道:“成,到时候给你编个手串儿。”

  “你啊你。”

  明有河低笑两声,扬起脸,日光暖融融的,让人萌生困意。

  两人走过日升月落,走过青峰几朵。

  他们走到一座不知名的小城,城中并不繁华,街上却人来人往,欢欣热闹。

  有人手里挑着红鲤鱼灯,围在一起点爆竹,远处忽明忽暗,长长一串火龙游在长街。

  檀香扑鼻,与元宝香灰气混在一起。

  丛不芜扫视一眼,心知百姓是在酬神,便绕过长街,改走小径,免得冲撞神灵。

  好巧不巧,小径之

  旁也有一大片空地。

  空地上洒满了红色的纸张,摞了许多红木小桌,一只单皮鼓放在桌上,旁侧是几方大旗并蛮仪器仗。

  观此架势,明有河疑上眉梢:“又不是逢年过节,摆这么大的排场,看样子还要搭戏台子请唱戏,什么神这样厉害?”

  丛不芜:“不晓得。”

  她匆匆瞥过一眼,一边答,一边脚下未停。

  他们并不打算在此歇息。

  明有河只是随口问一句,对此倒也无甚好奇。

  活得越久,处事越多,他的好奇心就越单薄。

  有时嘴上下意识问一问,脚下却避开了。

  二人走到静谧处,明有河无端地想起安问柳,不免又是一阵长吁短叹。

  “害人害己,何以服众?”

  丛不芜顺上他的话音道:“若非她多行不义必自毙,难得民心,问鹊城内便无鼠婴的立足之地了。”

  明有河的思量却比这些深了几分,自他见到安问柳第一眼起,便生出一个疑虑,如今恰好一话赶着一话,索性不再藏掖,张口问了出来。

  “安问柳既是灵山受封,如此胆大妄为,不知她的靠山是谁。”

  “谁知道呢。”丛不芜不想继续此话。

  “不过,”明有河一下打开了话匣子,摇头道:“斐禁真是好没义气,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在府牢时,亏我还想救他呢。”

  他差点让人用鞭子抽死你,你和他讲什么义气?

  丛不芜心里叹气连连,面上却不显,无波无澜地接话:“你就当他死了吧,反正他与我们无关。”

  明有河转眼看了看丛不芜的侧脸,煞有其事地颔首:“也是。”

  他丝毫不去想丛不芜是否冷清冷意,只想兴许是自己太过多愁善感。

  明有河点头说完,又想起斐禁身上仿佛藏有许多秘密,仿佛一座经年云遮雾绕的山,死板矗立,从不哗然,谁也分辨不出他的真实面目。

  斐禁犹抱琵琶半遮面,明有河偏想拿开琵琶看一看。

  他思忖须臾,才问丛不芜:“你没有遇到他吗?”

  “没有。”

  丛不芜断然摇头。

  她没有遇到斐禁。

  只是斐禁一直跟着她,她又将斐禁喊出来了而已。

  “他是真的不会说话吗?”

  明有河心知背地里议论人不地道,刻意低下头,凑近丛不芜,小声地与她窃窃私语。

  木雕的头怎么说话?

  他的化身本就是个哑巴。

  丛不芜抬眼看着明有河,眼中有着不易察觉的赞许。

  “听你的意思,是看出什么端倪了?”

  “没有。”明有河默默摇头,又郑重其事道:“但是我能感觉得到,斐禁很危险。我们以后若是再遇到他了,务必要离他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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