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真如瞧曹嬷嬷那忙得热火朝天,便带着石竹和瑞香往正院而去。
高真如是来得最迟的,包括那拉侧福晋在内诸人都已聚集在正院里。诸人脸色平静,隐约间甚至还透露着一抹兴奋。
除去见过几次雍正帝的福晋,上周才刚刚得蒙召见的高真如,那拉侧福晋也只有选秀时远远见过一眼。
至于旁的格格,那更是从未得蒙见过圣颜。她们更清楚另一件事,皇上去世了,继位的乃是宝亲王,这意味着她们摇身一变成为了皇上的嫔妃!
更何况,熹贵妃便是雍正帝潜邸格格出身。对于亲王府后院的小小格格来说,这是堪称登天的一步。
苏格格按着规矩礼数,努力露出悲痛来,只有时候控制不住地垂下头,感受着心潮澎湃的滋味。
前两个月,她还在懊悔自己犹犹豫豫,倒是没让侧福晋抱养三阿哥。
而如今她是万分庆幸,亏得自己没开口。毕竟她的三阿哥不再是宝亲王排名第三的小阿哥,而将是堂堂的三皇子。
有阿哥傍身的小格格,与有阿哥傍身的嫔妃,那真真是截然不同的事儿。
这要是由侧福晋抱养,往后三阿哥亲侧福晋,那真真是教自己悔恨了,指不定还要与侧福晋起冲突。
苏格格庆幸之余,心底深处也悄然绽放出名为野心的花来。
很快,福晋也从屋里出来。她环顾一圈,确定所有人到齐了,便开口道:“走罢。”
高真如愣了愣,没说话。
那拉侧福晋走出门,撇了一眼大门紧锁的佛堂,也没作声。
更不用说其余格格了,皆是追随着福晋的脚步匆匆前往九洲清晏。
佛堂里,安静无声。
被关了几个月的富察格格早已没了初来时的模样,她面如金纸,毫无血色,曾经圆润的脸颊早已凹陷,如今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我,我,我……”富察格格听到外面的声音,想要挣扎着起身,作为宝亲王后院的格格,作为未来皇长子的额娘,她也应当出现在大行皇帝的丧礼上。
可她浑身无力,挣扎着抬起胳膊,转瞬便虚弱地瘫倒在被褥里,气息微弱得如游丝一般。
“我,我不能……”富察格格瞪大浑浊的双眼,泪水顺着眼眶而出。
她刚开始还以为王爷只是恼怒,过不了半月时间便会放她出去,直到身体渐渐虚弱,到最后连床榻都无法离开时,她才反应过来——那个男人,竟是要她的命!
富察格格挣扎了两下,绝望地落下泪来,她看着空荡荡的,冷飕飕的房间,一颗心直往下沉,最终化作惨然的笑容。
“我……”要诅咒你们。
“福晋……侧福晋……”
“还有王爷……”
“所有人……”都会落得和我一样的结局!!!
富察格格还记得永璜,更知道暗地里定是有人盯着自己。她没有把话语全数说出口,直直盯着外面,痉挛的手指在床板边缘抠出道道血痕。
……
高真如背上一阵恶寒,忍不住抖了抖身体。她狐疑地看看四周,又很快感受到来自后背的戳戳。
高真如一抬眸,瞬间对上那拉侧福晋凉飕飕的目光。她缩了缩脖子,迅速摆回最初的姿势,讲究一个跪得老实。
几位老福晋注意到先头的动静,目光平静又和熙。她们交换了眼色,即便彼此面容上带着刻板的悲伤,也齐齐注意到对方的淡然。
也是,比起十多年前雍正帝登基时的风声鹤唳,如今真真是祥和得很。
在履郡王允祹的操办下,整个丧礼行云流水,波澜不起,唯一让人惊讶并议论几句的便只有皇长子的生母噶哈里富察格格病逝的事情。
诸人皆说,是其命薄,经不得皇帝与诞育皇长子的福分。
只那么一句话,而后便再也没人提起过,顶多二阿哥永琏私下陪着大阿哥永璜抄了两卷经书,送到屋里一并烧了。
雍正十三年九月初三日,大吉。
宝亲王弘历即皇帝位于太和殿,以明年为乾隆元年。
随即,其尊熹贵妃为皇太后,奉懿旨册福晋富察氏为皇后。
九月二十四日,乾隆帝诏封潜邸侧福晋高氏为贵妃。
同日,乾隆帝诏封潜邸侧福晋那拉氏为娴妃、封潜邸格格苏氏为纯嫔、册潜邸格格陈氏为婉贵人、册潜邸格格金佳氏为嘉贵人、册格格海佳氏为常在、册格格索绰罗氏为常在,又令册封数名围房宫女为答应。
最后,乾隆帝再下圣旨,追封皇长子之母格格噶哈里富察氏为哲妃。
福晋……哦,如今应当称呼她为皇后了。皇后双手将茶盏奉送到乾隆帝手边,柔声道:“皇上,那经格格如何安排?”
乾隆帝接过茶盏,又示意皇后在身侧坐下:“这事朕早有决断。”
“那件事毕竟经氏乃是受害者,又独居与圆明园内数月。她年纪尚轻,留在宫中终是遗憾,朕与她三个去处。”
“一是,照旧在圆明园内居住;二是,朕与她嫔的位份,再送其归家照料;三是,朕宫中经氏已然过世,朕与她另寻一户人家,出宫后自行聘请婚嫁。”
皇后闻言,面露惊讶,早在康熙初年,常有庶妃,又或是得病嫔妃归家照料的。
不过随着满汉两族文化融合,盛京蒙古各地还有二嫁等事儿,但在京城里已是颇为少见。乾隆帝能有这番想法,已是不易。
顿了顿,皇后笑道:“臣妾想,经格格定然会感激皇上的苦心。”
乾隆帝点了点头,便不再提后宫诸事。他如今刚刚登基,满朝文武中总有那么几个倚老卖老的摆架势,闹得他心情不愉,更是无暇进后宫里见见贵妃。
他叮嘱皇后多看顾一番后宫,尤其要她叮嘱贵妃莫要牵挂自己,空闲时去陪陪皇太后说话,而后便赶赴乾清宫处理朝务去了。
皇后笑着应下,直送皇帝到承乾宫宫门处。紧接着她先去皇太后那请了安,说了下皇帝目前的状况,而后又去大公主与三位阿哥的居所检查,最后则漫步去了钟粹宫。
尚到钟粹宫门口,皇后便听到了里头的闹腾声。她抬步而入,便见着高真如把一院子的宫人指挥得团团转,正挨个儿布置着院里大大小小的房舍。
这回大封后宫以后,纯嫔被赐住与延禧宫正殿,其余贵人、常在和答应各赐住不同的宫殿偏殿或后殿内。
不过皇后所居住的承乾宫,以及高贵妃所居住的钟粹宫,乾隆帝并未往里塞人,只让她们各自居住。
“皇后娘娘驾到!”
“啊——福……咳咳,臣妾见过皇后娘娘。”高真如下意识喊出往日的称呼,顿了顿才别扭地改了一下。
偏生她改了称呼,又忘了行礼问安,笨笨的模样教皇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张了张嘴,给对上某只小狗般湿漉漉的眼儿,又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瞧瞧那样子,活像是突然被丢出门的小狗,正试图通过辨认主人表情,来判断自己还能不能进房门。
皇后瞬间心软软的,这才刚刚搬进宫里,不习惯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
她想了想,只上前抓住高真如的手:“在我面前,只照着过去模样就是了。”
高真如登时精神十足,搬进钟粹宫以来的不安瞬间消散一空。她挽着皇后的胳膊,高高兴兴拉着她往里走,要带皇后仔细瞧瞧刚刚整理过的屋子。
“以前厢房就那点地方,东西都放不开,如今倒是好了——”高真如一边闲话,一边踏入书房。
皇后抬眼看去,正对着书房的便是覆盖一整面墙壁的多宝格:“……”
亏宝瓶还念叨皇上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瞧着她不也喜欢得很吗?
那整面多宝格上,交错摆放着各式藏品,从龙纹小瓶到贯耳瓶,从西洋怀表到象牙雕品,从珐琅水丞到各
式挂画,真真是教皇后眼花缭乱。
高真如看到多宝格,也怪不好意思的:“不是我喜欢哦,是皇上喜欢,我看多了,也就看习惯了。”
皇后没忍住,白她一眼。
高真如吐吐舌头,她也是带着皇后进来时才惊觉不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下意识觉得乾隆帝会过来,加之屋里的人也知道自己的习惯,这才把多宝格摆得满满当当。
高真如面不改色,拉着皇后继续往里走,嘴里说着话,心里又不免想着自己怎养成的习惯。
她歪着头想了想,很快又无奈了,这事儿都有十多年了。
后世左拉曾说过‘世界上没有比习惯更专制的’,可见习惯养成,想要改变便是难于上青天。
皇后往收拾好的屋子里都转了一圈,这里大体便是往日厢房的放大版,除去多宝格塞得满当了些,其他格局装饰与厢房几乎没有区别。
至于偏殿和后殿,尚未装饰。
皇后提了一嘴:“皇上说过,往后我与你宫里都不打算放人,你看着收拾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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