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真如挽着皇后,跟着乾隆帝抬步进了酒楼。姐妹二人正是二八岁数,虽在这世道已属年长,但架不住两人是真漂亮——衣裳土气,首饰朴素也遮不住的漂亮,故而两人刚进门,便有数道视线朝着皇后与高真如而来,眼里满是惊艳。
待视线挪到乾隆帝身上,便齐刷刷化作嫌弃,瞧瞧这人穿的朴素简单,款式老土,花纹老土,就连料子……料子勉强还成。
诸多食客定睛度量,心里酸涩,敲定了乾隆帝的来历——定是地方上来的土包子!怎就让他有这般好运,得了这么两位美娇娘?
诸人痛心疾首,遗憾非常,不过皇后与高真如的岁数,又能跟着夫婿出来的,大体便是有子有女的正房,亦或是极为得宠的妾室,倒是没人生出啥夺人所好的心思,只是待三人上楼,下面的嗡嗡讨论声瞬间响亮不少。
“还是得去外边走走……”
“可恶,怎我见着的美人都名花有主?”
“早个十年,哪轮得到他!”
“那男的长得也不咋样,眼底青黑,瞧着便是肾虚!”
高真如听着细碎的议论声,再看看乾隆帝乌漆嘛黑的脸,险些笑弯了腰。
皇后放在桌案下的手,伸到高真如腿上,轻轻拧了一下。
“哎呀!”
“哼。”乾隆帝哪会没注意到两人底下的小动作,咳嗽一声。
“皇……老爷不要放在心上。”高真如笑嘻嘻地戳着乾隆帝的胳膊,娇滴滴道:“身为坐拥两位美人的您,应该更得意才对。”
乾隆帝闻言,瞬间破功。
他微微抬起下巴,锋利如冰刃的目光扫向一楼乃至二楼周遭不住投来视线的食客,几乎所有人——尤其是刚刚说酸话的那些个人瞬间闭上嘴巴。
四九城里多的是眼尖的能人,何况仙禄居这般的名店里坐着的有各地闻名而来的食客,更有吃惯了这味的本地富户。
即便他们刚刚被美色弄晕了头脑,此刻也尽数冷静下来,心中惴惴不安。
这般的气势,哪是寻常人?
莫非是哪条潜龙,归京也没打声招呼?
乾隆帝警告过一帮人,又斜眼瞥着高真如:“还不是你,不愿坐包间里,非得坐在外面。”
“我还想瞧瞧这楼里的布置,听听百姓们常听的戏文。”高真如一本正经,表示自己是在努力工作,至于乾隆帝,才是意图教自己分心的坏人。
乾隆帝:“……”
他气极反笑,伸手掐了一把高真如的肉肉脸,让她再敢胡说八道。
高真如捂着脸抗议,她是真的在看,这酒楼有两层,二楼中间为挑空,一楼正中央便是说书人或是歌女表演的地方。
如今上面便坐着一名自弹自唱的歌女,其头顶锥帽,薄薄的轻纱笼罩着大半张脸,只露出雪白的下巴来。
不过高真如并未在意她的容貌,反正再美能有自己美吗?高真如昂首挺胸,半点不带怕的,最吸引她的是歌女的歌声,那歌声如黄莺出谷,宛转悠扬,配着阵阵琵琶声,直教不少宾客或是晃动着身体,或是跟着曲调轻轻哼唱,显然都是这家铺子的老客了。
酒楼小二从刚刚便极为恭敬,食客不知,他却是知道从早上起后厨便忙得不可开交,将菜单上所有菜品都尽数准备完全,皆是因为‘说不得’某人‘大人物’要来光顾。
上回怡亲王前来用膳,后厨都没这般起劲。饶是自先帝爷仙逝以后,怡亲王府也不复过去的尊崇,可那也是铁帽子亲王!
小二脑海里思绪转头,动作愈发恭敬。他半弯着腰,双手将菜单奉送上前:“不知三位客官想用些什么?”
乾隆帝示意小二将菜单递给皇后与贵妃,而后与皇后和高真如说道:“我过去,常常与和……弘昼那小子过来用饭。”
“这家的口味,不逊于家里。”
“妾身也曾吃过几回。”事实上,皇后与高真如对这家铺子也都不陌生,往年尚未出嫁住在府邸里,也常有到这里用餐,亦或是定餐。
故而三人稍稍商量两句,便定下了菜色。
很快,小二便将餐食送上前来。
高真如夹起一筷子葱爆羊肉,放入口中:“唔,这味道一吃便知道,想来还是唐师傅的手艺。”
入口羊肉软嫩弹牙,葱香与肉香在口中同时迸发出来,酱香在舌尖四溢而开,火候与调味都恰到好处。
“唔,没错,就是这个味。”
“还有那酱爆鸡丁,鸡肉丁又鲜又嫩,还有桃仁的香气,做的真是不亚于……家里的大厨。”
高真如吃了两口,又继续观察起四周来。她虽说是拿买卖街当借口出来耍耍,但也没随随便便做事的打算,借着空档便仔细观察四周,将四周的布局尽数收入眼底。
她看完了酒楼内部,又把目光转向外侧。从这个角度,远远还能见着刚刚那名杂耍的孩童。
即便拿到了不菲的赏钱,他也没打算提早离开,而是卖力地腾空翻滚,就连另两桌的食客都不免被吸引了视线:“瞧见没?那街头班子的小子,跳得可真是不错。”
“让我瞧瞧——嗬,厉害啊。”
“怎这个水平还在街头卖艺?我瞧着可以进班里了吧?瞧着年岁也不大嘛。”
“听说有班子去邀请了,人还不乐意呢。”一旁坐着的食客闻言笑道。
“啧,恁挑剔的。”
“这你就不懂了。进班子哪能直接上台演的,瞧瞧京里几个班的柱子,哪个不是打小熬出来的?再说了,进去以后班主起码也得抽上五成的钱,说不得赚的还没街上多呢。”
“更何况那些班子,又哪是什么干净地方。”旁边的食客接话道,戏子位处下九流,常受到轻视骚扰,有些班子为了求得庇护,委身与权贵也是常事。
“运气好些能像是薛姑娘,得了仙禄居掌柜的庇护,在铺里唱曲,已是难得的好结局。”
食客点了点楼下的歌女,轻声说道:“我听说薛姑娘蒙面,是因为脸被人给毁了!”
“真的假的?”
“我也是听人说起的……”
食客们的闲聊声落入高真如的耳中,教她不免望向楼下的歌女,目光落在她的面纱上。不过高真如无疑揭开对方的伤疤,很快便收回目光,慢吞吞地夹起一块熏鱼,放入口中。
这熏鱼用的是鲈鱼,这并非是京城里的做法,倒像是江南一带的制法,先将鲈鱼油炸,而后再放入汤汁内浸泡入味,最后风干制成。略带韧劲的外皮撕开后,内里的鱼肉细腻鲜嫩,好吃得紧。
高真如挑挑拣拣,吃了大半。
眼看皇后与贵妃吃得差不多,乾隆帝也顺势放下筷子,擦了擦手:“下午咱们便不坐马车,到街上走走,也好教你们近距离瞧瞧那些铺子。”
刚刚坐马车上,乾隆帝便见两人脖子伸老长,都快直接从车里钻出去了。
这话一出,刚刚还没精打采的高真如与皇后顿时精神起来,叽叽喳喳讨论起要往哪边去瞧一瞧:“我想去刚才那片市井瞧瞧,刚刚那几人是为何吵架的,最好能打
听一番。”
“……还是去琉璃厂吧,我听那边有好些新奇玩意。”
“唉……那还是当铺吧?我还没见过当铺,不知道那边到底是何模样。”
两人讨论得起劲,见乾隆帝起身后也跟着起身。她们缀在乾隆帝的身后,抬步走下二楼,朝着大门处走去。
正当三人走至大门处时,忽然一道黑影直冲冲地朝着三人扑来。乾隆帝脚步一顿,神色骤变,一把将皇后与高真如扯到身后。
同时藏匿与四周,装束普通的侍卫也涌上前来,浑身紧绷地护在乾隆帝跟前,齐刷刷地向前望去。
这一眼,诸人齐齐愣住。
只见那道黑影居然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半大孩子,他胸口和肚子上都有着脚印,俨然是被人踢飞出去的,如今摔在地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竟是生死不知。
高真如探出身来,往那边望了一眼,低低惊呼了一声:“皇……老爷,那孩子怎像是刚刚表演杂耍的小孩?”
乾隆帝眉心一跳,看向曾上前送赏钱的侍卫。侍卫仔细打量一二,附和道:“老爷,如二夫人所说,的确是刚刚那个孩子。”
话音落下,不远处又走来数人,为首是个锦衣华服的青年。
他旁若无人地走上前来,看也没看站在一侧的乾隆帝等人,直直一脚重重踹在少年的身上:“装死?我让你装死!”
昏死过去的少年遭此重击,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他刚刚睁开眼,又在疼痛中缩成一团虾米,只发出细若游丝的痛呼声。
面对这般景象,就是乾隆帝也蹙起眉来,更不用说高真如:“喂,住手。”
“哈?你什么东——”锦衣男人漫不经心地看了过来,看到高真如脸庞的瞬间,他双眼登时放光。
不但口中话语顿住,而且脚下动作也是停下,他色眯眯地凑上前来,目光肆无忌惮:“这位娘子,您叫什么名儿,可是头回到这边来?可要爷带你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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