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临风一路风尘仆仆,但不显疲惫,喝了一口茶,微微苦涩。
他又随手拿了一块绿豆糕尝了尝,跟别家的不一样,不怎么甜,“点心不错,另有一番滋味。”
“那多吃点。”
两人寒暄了几句,相互打量。
京城一别,已经许久没见,两人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宁知微已经是震慑四方的军中战神,年纪轻轻手握十万大军,经历战争的洗礼,整个人的气质变的犀利,如出鞘的宝剑锐气十足。
而,萧临风在京城兴风作浪,越发的成熟内敛。
他看着英气勃勃的少女,难掩欣赏之色,“恭喜你立下赫赫战功,我远在京城都听说了你威名,用兵如神,战无不胜,打的金国死伤无数,不得不提出和谈,是当世战神。”
早知她很厉害,但没想到这么厉害。
宁知微有些不好意思,“我这算什么?都是看在宁家的遗泽才夸我几句,对了,皇上和朝臣是怎么说的?”
萧临风嗤笑一声,“朝臣们啊,天天说酸话,请皇上给你治罪,说什么无朝廷赐封的官职,没有资格统帅宁家军。”
一个女人这么厉害,让他们这些朝中官员怎么受得了?
宁知微根本没把那些人当一回事,没得到朝廷的正式赐封又如何?照样都听她的。
天高皇帝远,西北跟京城离的太远,根本不受控制。
萧临风聊起如今京城的现状,皇上和朝臣之间的争斗,朝臣之间的党争,乱的一塌糊涂。
他们只顾着斗争,却全然不顾百姓的生活。
战争一起,朝廷发布征讨叛军的檄文时,也发布了加征赋税的命令,不是加一点,而是加了三四种,百姓们苦不堪言。
宁知微听的眉头紧皱,心里很不舒服,“国库就没有钱了?”
萧临风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嘲讽,“帐上有两百万银子,但,要打赢这场战争,那点钱怎么够?”
两反王已经成了气候,能不能打赢真的不好说。
宁知微并不看好,朝廷乱成啥样了?“抄几个贪官的家就够了吧。”
贪官?萧临风不禁笑了,满朝文武有几个不贪的?都是官官相护。
“但凡他们有你这样的魄力,何至于成这样?”
“再说了,皇帝的私库有钱。”就是不肯拿出来。
宁知微微微摇头,现在不拿去平叛,等着被叛军攻进京城吗?
“新皇糊涂啊。”
萧临风看了一眼外面,冲手下们挥了挥手,手下离的更远了。
宁知微见状,也挥退下人。
花厅只有两人,萧临风拿起一个蜜丸。
“皇上密旨,静宁县主接旨。”
宁知微愣了愣,没有下跪,而是从萧临风手里接过蜡丸,拆开后取出里面的密旨。
看完后,她沉默了,新皇居然让她去平叛,攻打那两个反王。
“你知道旨意吗?”
萧临风神色不变,“知道,当着我的面密封的。”
新皇先是声泪俱下的说朝廷的困境,又痛斥反王的无情无义,又夸了夸宁家的忠义,最后,姿态摆的很低,诚恳的请求宁知微出兵反叛。
宁知微气的直翻白眼,“他脑子有病吧?既想让我给他平叛,却只用密旨,不敢明发,连兵权都不肯给,好歹封个征南将军啥的,最起码出师有名,是吧?”
什么都不给,只让她带着宁家军去平叛,一不给名份,二不给钱粮,三不给正式旨意。
也不想想一旦宁家军抽去平叛,西北边关怎么办?等着失守吗?
没有宁家军镇守西北,金军立马攻破边关,挥军南下,剑指京城。
什么都不管不顾,只想着自己的利益,全然不管天下百姓的死活。
萧临风神色微动,“那你去吗?”
“怎么去?”宁知微随手将密旨一扔,“我一个普通人以什么名义调动宁家军?宁家军世代镇守西北,没明旨是万万不能动的。”
按大齐朝的规矩,无旨是不能轻易调动军队的。
“他的算盘打的真精,先是让我无名无份的带兵平乱,事成之后,再给我扣一个擅自调动军队的罪名,满门抄斩。”
皇室中人都这么自私自利,凉薄又无耻。
“哪个聪明人给他出的主意?”
萧临风像是没看到她无礼至极的动作,淡淡的道,“国丈,前太师太傅,门下弟子众多。”
宁知微脑海闪过一个颤颤巍巍的身影,是他?这年纪了还不消停啊。
“让你来送密旨,有点大材小用啊。”
“不用试探,喏,拿去看吧。”萧临风从怀里取出一样物件。
又是一道圣意,任命萧临风为宁家军的监军,监督军中一切事物。
监军!宁知微沉默了,狗皇帝是怕她不肯听令吗?
萧临风不动声色的看向四周,忽然问道,“怎么不见你那个丫头?”
宁知微猛的抬头,来了,终于来了。
第235章 萧临风一直要找的人
宁知微当初用一封信保住了宁家女眷在狱中的清白,争取到了时间,如今也要还了这份大人情。
要是没有那封信,没有萧临风的暗中关照,宁家女眷在天牢要折损大半。
她看了看外面,所有人都在院子里,听不见他们的谈话。
她这才一脸骄傲的说道,“芍药忙着呢,她掌管着一支上百人的医疗队伍,还要管西北十三家药堂。”
她之前收罗了好多药材,如今都派上用场了,芍药会医术,又是她最信任的人,所以派她掌管这一块。
芍药开始还不愿意,但经不起她劝说答应了,现在是越干越精神,嘴上喊累,但每天都斗志盎然,意气风发。
萧临风很意外,“小丫头这么能干吗?”
宁知微笑眯眯的点头,“她像青姨,也就是她的生母。”
她把话都递过来,就看对方怎么接吧。
“青姨?”萧临风感觉空气仿佛变稀薄了,呼吸有些困难,“她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宁知微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善良温柔能干的好女人,会一点医术,也是个命苦的女人。”
萧临风的脸色大变,“命苦?”
宁知微前世无意中知道这个尘封在历史中的秘密,无数次的扼腕。
今世,她也无力改变什么,斯人已逝。
“你也知道我的身世,我一出就被带来西北,乳母是有两个,但做事太粗糙了,我经常生病, 我外祖父索性就贴出布告,要找一个会照顾孩子,会有一点医术的保姆。”
“芍药的母亲……”宁知微沉默了一瞬,“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有什么不能说的吗?”萧临风眼神沉沉的,心口如压了一块大石头,“我想知道所有的真相,请你都如实的告诉我。”
宁知微低头沉默了,她沉默的越久,萧临风掩在衣袖下的手就越抖。
不知过了多久,宁知微轻轻叹了一口气,“她出身浣衣坊。”
“轰隆隆”一声,萧临风如五雷轰顶,浑身发抖,浣衣坊是什么地方?也称红帐,安置营妓的地方。
“怎么会?”
最难开口的都说了,接下去就没有什么顾忌,“她当时身怀六甲,为了离开浣衣坊自毁容颜, 之后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直到我八岁那年,她的身体再也撑不住,积劳成疾去世。”
她短短的一句话,却是一个女子悲惨至极的一生。
沦落为宫妓, 过的生不如死,好不容易有机会离开,不得不毁掉容颜。
萧临风的眼眶渐渐红了,声音发颤,“她叫什么?”
宁知微不忍看他的脸,垂下眼眸,“她自称青娘,从不提过往。”
“你等一下。”宁知微拿出文房四宝,拿毛笔画了一幅素描画。
画中的女子半张脸美若天仙,半张脸丑陋如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清秀的眉眼含着一丝轻愁。
萧临风呆呆的看着,脸色白的吓人。
宁知微放下毛笔,轻声说道,“这是她的画像,你看看,是你要找的人吗?”
“是。”萧临风向来没有表情的脸多了一丝痛楚,眼中泪光闪烁, “她叫萧青黛,是我的长姐,家母难产去世,长姐如母,一把屎一把尿的将我拉扯长大。”
他鲜少在人前流露情绪,可在她面前,他没忍住。
“家破人亡的那晚,我只记得满地的鲜血和冲天的火光,还有长姐的那句话,让我好好的活着,等着相聚的一天……”
可,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心中的最后一丝念想也没有了,从此之后,他再无家人。
看着他背面而站,微微轻颤的身体,宁知微轻轻叹了一口气,人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生离死别。
不知过了多久,萧临风的情绪勉强控制住了,小心翼翼的将画像收起来,“这能给我吗?”
宁知微非常大方,“可以,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