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空看见木拉推搡着一个男人推进房间。那男人平头,人高马大,垂着头,双手被绑在后面。身上穿的黑色体恤上四处都粘着污渍,被遮住一半的额头,还能隐隐看到一些血痕。
一股熟悉的感觉刚冲上头,檀空心里咯噔一声,下一秒就看见男人被木拉强性把头扳起来。
是邵岸。
他脸上明显被打过,整个右脸都是淤青,脸上全是血痕。
看着最严重的是左眼下面的一道横着的刀伤和手臂上一道长达二十厘米,深可见骨的伤口。
檀空满脑子都是乱麻。
邵岸不是回成都了吗?为什么会跑到耳县来?
难不成他一直跟着她们的?
檀空轻轻咬着唇,侧头看阿尔,轻声开口:“这是我朋友。”
阿尔惊讶地哦了一声,调子被她拖得长长的,像在唱戏。
檀空盯着邵岸,他看起来昏昏沉沉的,好像没认出她。
“你放了他吧,他和这件事无关,你们的圣女也不可能是个男的,他也不知道你们的秘密。”
邵岸好像突然醒了,他动了动,艰难地出声:“你们在搞什么,有什么目的?绑架还是求财?这是个法制社会,只要一报警,你们都要进局子。”
阿尔对他兴致大发,她用手托着腮帮子问他:“报警?谁报警?你告诉我,这里还有谁能报警?”
还没等邵岸回嘴,她就笑着转向檀空,一副告状的样子:“喏,你看,你朋友说要报警诶。不是我不想放他走。”
檀空咬牙:“我保证,他不会报警的。这点你可以放心。”
她转头看邵岸,哄他:“邵岸,你就回去吧,他们是我朋友,不用报警。”
邵岸只是跟着她们,但是具体的情况一概不知。
他不知道关于氐族能力的秘密,还是能有一线生机。
但是邵岸嗤笑一声:“檀空,你又想赶我走。老子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我跟老邵说了要把你安全带回去的,我说到做到。”
邵岸一贯比较负责,从小又最怕邵向前对他失望,没想到这次阴沟里翻了船。
说完这句他气势明显弱了:“现在被抓到了,是我技不如人,你也不用管我。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记得帮我跟我爸说一声,让他在我忌日的时候多给我烧几款新款的手机过去就行。”
阿尔笑道:“哟,你们俩在给我演什么戏呢。”
阿尔还没说完,木拉闷声闷气插话道:“阿尔,不能放他走,他打伤了我们几个族人。山玛他们都被送到法纳那去包扎了。”
邵岸挣扎着解释:“我是自卫而已,何况跟你们这些人贩子难道还讲道理?”
“人贩子?你没听到檀空说我们是她朋友?”
阿尔神情变得严肃了一点,她缓缓收起笑容,把刚捻起来的羊奶果砸回盘子里,站起来走到邵岸面前,左右开弓给了他几个耳光。
然后她缓缓把自己腰间的系带解开。
邵岸瞳孔逐渐放大。
她在干什么?
他看到这面前的女人逐渐脱掉身上的袍子,那黑色的,绣着繁复花纹的袍子缓缓落在地上,但是女人本来应该露出来的身体却在他眼睁睁之下消失了。
这是什么?
电视上演的隐身术?
邵岸喉头动了动,他呼吸急促起来。要不是手被绑着,他甚至想再扇自己几耳光,好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等他回过神,那女人又坐回檀空旁边的凳子。
他朝那高大的男人挥挥手:“带下去吧,随便找个地屋关起来。”
看着呆滞的邵岸被拖走,阿尔眯着眼和她说话,就像在聊一件很普通的事:“你看。他现在知道我们的秘密了。”
檀空咽了咽口水,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半晌后才道:“有什么账可以等七天之后再说,如果我失败了,你可以新账旧账一起算。”
阿尔笑了笑:“行,那我就期待七天之后。”
—
第二天就是入虫的时间,阿尔走之后,檀空就随便洗漱完,躺上床。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外面也不知道几点了,她没有手机可以看,只能躺在床上发呆。
这个邦蓬芝的床又硬又臭,床单被一层牦牛的皮毛代替,牦牛皮带了一股骚味,厕所没有隔断,除臭也不好,还带了一股下水道反上来的排泄物的味道。
再加上檀空已经三天没吃正常的东西了,熏得她反胃。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檀空梦到自己一个人走在林中,树木茂盛,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光线极暗。
她不知道往哪儿走,只能漫无目的行走在林中。她拨开面前的树枝,却感觉脸上和身上附上了一层突如其来的蜘蛛网。
无数蜘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蜂拥而来,它们爬上她的身体,肆无忌惮啃噬她的皮肤和血肉。
一阵阵剧痛传来,檀空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意识逐渐清晰过来,但是梦里的剧痛却带到了现实。
在那一刻,她非常熟练地意识到。
她又发作了。
还是那个血淋淋的身体,撕心裂肺的痛。
她咬着唇蜷缩在这个陌生的床上,任由浓烈的血腥味弥漫。
那些陶罐中的毒虫们似乎闻到了血腥味,开始躁动起来。也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空间内,清楚地传入檀空的耳朵。
她发出痛苦的闷哼。
这一次,她不仅要祈祷这次的发芽过程快一点过去,又要祈祷不要有氐族的人发现。
如果被他们发现会有什么后果,她不敢想。
会完全把她排除嘎珠的候选人,然后直接不由分说的杀掉姜五珠、邵岸他们三人。还是把她当作稀奇的宠物囚禁起来,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是越不想发生的事情,往往越会发生。
檀空在黑暗中听到嘎吱一声。
紧接着的是,阿尔懒懒散散的声音。
“喂,檀空,明天就要入虫了。我来看看你,希望你准备好了。”
阿尔手里提着一盏灯,那灯不是很亮,只能照到她脚边五步的距离。
阿尔半天没等到回应,却听到了檀空急促的呼吸声。
“这是做噩梦了?”
她提着灯走近檀空。
女孩缩在小小的床上,她头发已经湿透了,下半身破破烂烂的,就像被山间的野兽撕扯过一般。
阿尔愣了半天,她对上了檀空惊恐中又带着倔强的眼神。
她慢慢将灯放下,然后坐在了檀空的床边。
檀空感觉到一双手温柔地放在了她的身上,那手轻轻在她身上有节奏地拍着,然后用一种及其温柔的语调哼起一首听不懂的歌来。
虽然听不懂,但是很好听。
檀空痛得迷迷糊糊,阿尔听到她呢喃了一句:“妈妈。”
第22章 新的嘎珠
阿尔不到四十岁,无痛当妈,她内心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在黑暗中,借着桌子上那盏刚被她提进来的手提灯的灯光,用目光去描绘檀空的眉眼。
檀空长得乖乖巧巧的,皮肤苍白,像是石膏像一样。她不太爱说话,但脾气不见得好,经常一说话就能把人噎死。
但聪明。
这女孩虽然年纪小,但聪明极了。她喜欢聪明人。
得了,被人叫了一声妈,就尽尽当妈的本份吧。
阿尔帮她掖了掖背角,等待着檀空残破的下肢缓慢恢复,等待她从剧痛当中拔出来,陷入深深的沉睡。
阿尔伏在她床边看她,想道:“没想到这个女孩真的是嘎珠啊。”
她想起了三十多年前,她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有一次半夜爬到上一任嘎珠紫瓦的床上,也看到了同样的场景。
她当时的惊恐和紫瓦过后对她温言细语的安慰仿佛都还历历在目。
檀空,一定就是新的嘎珠。
她没看错。
—
黑暗中的时间流速总是奇怪,人失去了太阳的指引,也失去了对时间的判断。
木拉带着几个氐族少女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阿尔趴在木桌上睡着了。
他轻轻推她:“阿姐,到时间了。该让她换衣服洗漱了。”
木拉唔了一声,睁开眼睛。她活动了一下被枕得酸痛的胳膊,擦了擦嘴边的口水。
“再等一会吧。再等半个小时,让她多睡会。”
木拉皱着眉:“不行,阿姐。按规定嘎珠转化之前都需要提前一个小时洗漱换衣服。”
木拉瞪眼:“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反正她已经基本确定了,檀空就是新的嘎珠。
这种没什么用的仪式,省一点也无关紧要。
木拉没再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他指挥着那些氐族少女退了旁边,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姐,那个女汉人和男汉人都吵着要见她。”
木拉没闲心管他们,但又想着这两个人是他们新嘎珠的朋友,似乎完全不管也不妥。